一大早,凤仪宫就热闹起来了。
李德全带着几个太监,抬着四个大箱子,浩浩荡荡地进了凤仪宫。
“皇后娘娘,陛下给您送东西来了。”
顾昭宁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放下吧。”
李德全指挥太监们把箱子放下,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去。
他自己没走。
站在顾昭宁身后,欲言又止。
顾昭宁从镜子里看到了。
“还有事?”
李德全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娘娘,陛下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说。”
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说——昨晚在长乐宫,他在正殿,贵妃在偏殿。”
“陛下说,让娘娘放心。”
顾昭宁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继续梳。
“知道了。”
李德全愣了一下。
“不然呢?我还得写封感谢信?”
李德全被噎住了。
“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下去吧。”
李德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皇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他退了出去。
云溪在旁边全程听到了,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陛下说他没碰贵妃!”
“嗯。”
“您不高兴吗?”
顾昭宁放下梳子,转过身。
“你知道他为什么送这些东西来吗?”
云溪想了想。
“因为陛下心里有娘娘?”
“不对。”
“那是为什么?”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那四个大箱子前,打开盖子。
绸缎、首饰、香料、药材……
满满当当的,塞了四个箱子。
她拿起一匹绸缎,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这是安抚。”
“他昨晚去了别的女人那里,怕我不高兴,所以送点东西来堵我的嘴。”
顾昭宁把盖子合上。
“住别的宫,来安抚来了。”
云溪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每次陛下送东西来,她都以为是陛下对娘娘好。
现在听娘娘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
“可是娘娘,陛下说他和贵妃分房睡的——”
“他说你就信?”
“可是李德全不敢撒谎吧?”
“他不敢撒谎,但别人敢。”
顾昭宁走回梳妆台前坐下。
“分房睡,是陛下说的。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陛下和柳贵妃知道。”
云溪听懂了。
娘娘不信。
不管陛下说什么,娘娘都不信了。
“行了,别想了。”
顾昭宁重新拿起梳子。
“东西收起来吧。别浪费了。”
“该用的用,该存的存。”
“他又不是只送这一次,以后还多着呢。”
云溪点了点头,叫了几个小太监进来,把箱子抬走了。
……
辰时,顾昭宁来到正殿。
苏婉仪、林若薇、江若湄、李婉柔、唐语然已经到了,齐刷刷地站成两排。
唯独柳玉瑶的位置空着。
顾昭宁扫了一眼,走到凤椅前坐下。
“贵妃呢?”
云溪看了看漏刻。
“回娘娘,还没到。”
顾昭宁端起茶杯,没说话。
一刻钟过去了。
柳玉瑶没来。
两刻钟过去了。
还是没来。
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林若薇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嘴角微微翘着。
苏婉仪低着头,面无表情。
唐语然站得端端正正,不急不躁。
江若湄和李婉柔站在最后面,大气不敢出。
……
而此时,长乐宫里。
柳玉瑶正对着一面铜镜,仔仔细细地描眉。
“娘娘,时辰不早了。”
绿萼小心翼翼地提醒。
“急什么?”
柳玉瑶放下眉笔,拿起胭脂,在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让她们等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传闻都说,陛下和皇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感情深厚?柳玉瑶心底暗自嗤笑。若是陛下当真对皇后用情至深,又怎会大开选秀,将她接入宫中,还一入宫便册封她为贵妃。
柳玉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些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真要是感情好,她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
柳玉瑶对着镜子,把自己那件正红色的宫装又整理了一下。
这颜色,她今天穿定了。
她倒要看看,皇后看到这身衣裳,脸会绿成什么样。
至于迟到?
她就是故意迟到的。
就是要让皇后知道,她柳玉瑶不是好拿捏的。
昨晚陛下可是在她宫里待了一整晚。
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但外人不知道啊。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被陛下宠幸过的女人。
有了这层资本,她还怕什么?
“走吧。”
柳玉瑶站起来,带着绿萼,慢悠悠地往凤仪宫走去。
……
凤仪宫正殿。
又过了一刻钟。
殿门外的太监终于喊了一嗓子。
“贵妃到——”
柳玉瑶这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穿了一件正红色的宫装。
大红。
那是皇后才能穿的颜色。
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路带风,珠翠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那架势,不像是来请安的,倒像是来巡视的。
她走到最前面,屈膝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动作懒懒散散的,膝盖弯了一下就站直了。
顾昭宁没叫起。
她就自己起来了。
顾昭宁放下茶杯,看着她。
“贵妃,本宫让你起来了吗?”
柳玉瑶的笑容僵了一下。
“臣妾以为——”
“你以为?”
顾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请安是嫔妃对皇后的礼数。”
“本宫没叫起,你就自己起来,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柳玉瑶咬了咬嘴唇,又跪了下去。
“臣妾知错。”
顾昭宁看着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宫装。
“今天穿的这件衣裳,颜色挺正啊。”
柳玉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本宫没夸你。”
顾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红色,是皇后专用。”
“贵妃穿正红,是想当皇后吗?”
柳玉瑶的脸色刷地白了。
“臣妾不敢!”
“不敢?”
顾昭宁放下茶杯,笑了笑。
“你穿都穿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里的其他人。
“所有人都到了,就等你一个。”
“迟到三刻,贵妃好大的架子。”
柳玉瑶跪在地上,不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一下。
“皇后娘娘,臣妾不是故意的。”
“实在是昨晚陛下在长乐宫,折腾得太晚了。”
“臣妾身子乏得很,早上没起来。”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婉仪皱了下眉。
唐语然依旧面无表情。
江若湄和李婉柔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云溪的脸气得通红。
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陛下昨晚宠幸了贵妃!
这是在打皇后的脸!
顾昭宁端着茶杯,面不改色。
“哦?”
“陛下昨晚在你那儿折腾到多晚?”
柳玉瑶没想到皇后会直接问,愣了一下。
“这……臣妾不好说——”
“不好说那就是没多晚。”
顾昭宁打断了她。
“要是真折腾得厉害,你倒说说,陛下今天怎么准时上朝了?”
“臣妾听说,陛下今天卯时就起来了,精神好得很。”
“倒是你,睡到辰时三刻还起不来?”
“贵妃,你这身子骨,不太行啊。”
柳玉瑶被噎住了。
她本来想炫耀,结果被皇后一句“身子骨不行”给怼了回来。
“臣妾——”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
顾昭宁放下茶杯。
“迟到三刻,穿正红,本宫未宣起,擅自起身?。”
“三条,你认不认?”
柳玉瑶咬着嘴唇。
“……认。”
“宫规第七条,僭越服制,罚跪两个时辰,扣月例一月。”
“宫规第九条,请安迟到,罚跪一个时辰,扣月例半月。”
“宫规第十一条,失仪不敬,罚跪一个时辰,扣月例半月。”
顾昭宁一条一条地念,不紧不慢。
“加起来,罚跪四个时辰,扣月例两个月。”
“你服不服?”
柳玉瑶抬起头,眼眶红了。
“臣妾……不服。”
“不服?”
“臣妾只是迟到了一会儿,穿了一件衣裳——”
“宫规就是宫规,没有只是。”
顾昭宁看着她。
“你要是不服,那就请陛下过来看看陛下是否会纵容你无视宫规,以下犯上。”
柳玉瑶的脸色变了一下。
找陛下?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在别人眼里,昨晚陛下是在她那儿过的夜。
在别人眼里,她是被陛下宠幸过的女人。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
昨晚陛下本就没碰她。
陛下在正殿睡了一整晚,她在偏殿睡了一整晚。
两个人连面都没见着。
要是陛下来了,皇后问起昨晚的事……
柳玉瑶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但她转念一想——
陛下应该不会拆穿她吧?
毕竟在外人眼里,陛下去长乐宫过夜,就是宠幸贵妃。
如果陛下说没碰她,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而且,陛下就算对皇后有感情,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贵妃下不来台吧?
柳玉瑶定了定神。
“那臣妾就听皇后娘娘的,请陛下来评理。”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顾昭宁注意到了。
笑了。
“李德全。”
李德全从门外跑进来。
“奴才在。”
“去请陛下。就说贵妃请他来做主。”
李德全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玉瑶,又看了一眼顾昭宁。
“是。”
他跑了出去。
柳玉瑶跪在地上,表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万一陛下真的拆穿她怎么办?
万一陛下说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办?
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咬了咬牙,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会的。
陛下不会拆穿她的。
一定不会。
……
轩辕宸来得很快。
他进殿的时候,柳玉瑶还跪在地上。
顾昭宁坐在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不咸不淡的。
其他嫔妃站成两排,低着头。
轩辕宸看了一眼柳玉瑶身上的正红色宫装,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顾昭宁放下茶杯,站起来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
轩辕宸走到正位坐下。
“贵妃,你怎么跪着?”
柳玉瑶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陛下,臣妾今天迟到了一小会儿,穿了件红衣裳,皇后娘娘就要罚臣妾跪四个时辰,扣两个月月例——”
“迟到了一小会儿?”
轩辕宸看着李德全。
“迟到了多久?”
李德全低着头。
“回陛下,三刻。”
轩辕宸又看向柳玉瑶身上的衣裳。
“你穿的这是什么颜色?”
“正……正红。”
“你不知道正红是皇后专用?”
“臣妾……臣妾知道——”
“知道还穿?”
柳玉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臣妾以为……以为陛下不会怪罪——”
“朕不会怪罪?”
轩辕宸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不怪罪,是因为朕还没看到。”
“现在朕看到了。”
“皇后是六宫之主,她的规矩就是朕的规矩。”
“你穿正红,是打皇后的脸,也是打朕的脸。”
柳玉瑶被吓得不敢哭了。
“陛下,臣妾知错了——”
“迟到三刻,僭越服制,失仪不敬,三条加起来,皇后罚你罚跪四个时辰,有错吗?”
“没、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服?”
“臣妾……臣妾——”
柳玉瑶说不出话了。
她本来以为陛下不会拆穿她。
以为陛下会给她留几分面子。
可现在陛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向着她。
轩辕宸看着她。
“皇后按宫规处罚,没有错。”
柳玉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过——”
柳玉瑶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念你是初犯,处罚减半。”
“罚跪两个时辰,扣月例一个月。”
“衣裳回去换了,以后不许再穿。”
“请安再迟到,加倍处罚。”
柳玉瑶擦了擦眼泪。
“是,臣妾记住了。”
轩辕宸又看向顾昭宁。
“皇后,这样处理,你意下如何?”
顾昭宁笑了笑。
“陛下圣明。”
那笑容,标准得让轩辕宸心里发堵。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行了,都散了吧。”
轩辕宸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昭宁。
顾昭宁端着茶杯,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开了。
……
柳玉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若薇走过去扶她。
“姐姐,我扶你起来——”
“不用。”
柳玉瑶甩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她看着顾昭宁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皇后娘娘好手段。”
顾昭宁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贵妃说什么?本宫没听清。”
柳玉瑶咬了咬牙。
“臣妾说,皇后娘娘教训得是。”
“臣妾记住了。”
“记住就好。”
顾昭宁放下茶杯。
“回去换衣裳吧。”
“穿成这样跪在凤仪宫,不好看。”
“还有,罚跪两个时辰,明天再跪。”
“今天先回去抄宫规,十遍,一笔都不能少。”
柳玉瑶屈了屈膝。
“是。”
她转身走了。
林若薇跟在她后面,江若湄和李婉柔也跟着退了出去。
苏婉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昭宁一眼。
唐语然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
殿里只剩下顾昭宁和云溪。
云溪终于憋不住了。
“娘娘,您太厉害了!”
“柳贵妃故意拿陛下留宿之事耀武扬威,想折辱娘娘,反倒被娘娘说得哑口无言,真是太解气了!”
顾昭宁放下茶杯。
“可是娘娘,陛下把处罚减半了——”
“我知道。”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减半就减半吧。”
“至少罚了。”
“至少让她知道,穿正红、迟到、失仪,是要付出代价的。”
“下次她再犯,就不是罚跪两个时辰的事了。”
云溪点了点头。
“娘娘,您说柳贵妃会不会记恨您?”
“她早就记恨了。”
顾昭宁笑了笑。
“从她进宫那天起,她就是我的敌人。”
“敌人记恨我,不是很正常吗?”
“她要是不记恨我,我才要担心呢。”
云溪觉得娘娘说的有道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茶杯。
杯中的茶水晃了晃,又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