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招娣,你是不是自愿捐献的?”举手机的年轻人把镜头推近了一步。
我看着镜头。
“我有话要说。”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我妈抢着说:”招娣你别乱说话,你是自愿的,你自己签了字的。”
“我确实签了字。”我说,”但在那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文件袋。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我的手。
“这是两份配型报告,来自两家不同的医院。同一个人的骨髓配型检测,采集量差了整整一倍。”
我把两份报告举起来,正面朝向镜头。
“市中心医院的报告,建议采集量比正常标准高出一倍。第三人民医院的报告,数据在正常范围内。”
走廊上开始窃窃私语。
“同一个人,同一项检测,两个结果。要么市中心医院的数据是正确的,要么,这份报告被人为篡改过。”
胡主任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
“一倍的超量采集意味着什么?我查过资料。意味着捐献者术后可能长期贫血、免疫力严重下降,恢复时间以年为单位。换句话说,谁改了这份报告,谁就是在拿刀子捅我。”
我妈的嘴唇在抖。
“招娣,你别胡说,什么篡改,医院的报告怎么会有假。”
“妈。”我看着她,”我知道是谁改的。”
所有镜头同时转向了我妈。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截图。
是陈晓燕帮我截的那张家族群聊天记录。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报告上数据往大了写一点,营养补贴也能多拿几万块。
发言人:王桂芬。
就是我妈。
截图被一个举着手机的人拍了特写,画面放大,走廊外面围观的人都能看到。
我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那个群,那个群里的话你也信?我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
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是苏耀祖在4S店的朋友圈截图。
“弟弟查出重病,命悬一线,需要骨髓移植。但同一个弟弟,上周去4S店看了一辆二十六万八的新车,还发了朋友圈说等好了就提车。一个需要骨髓移植才能活命的人,有精力去4S店蹦蹦跳跳?”
苏耀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我姐在放屁。”他冲过来要抢我手里的东西。
一个举手机的年轻人伸手挡了一下。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全在直播呢。”
苏耀祖愣住了。
直播?
他转头看了看走廊上密密麻麻的手机。
然后看向方婷。
方婷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和苏耀祖之间,隔了三四个陌生人的身体。
我妈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苏招娣,你疯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死你弟弟?他是你亲弟弟。”
“妈,你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必须把手术做了。”她扭头冲胡主任喊,”胡主任,手术继续做,别理这些人。”
胡主任一动不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妈。”我说,”你让我说完。”
我抬起被她掐着的手臂,对着镜头。
手臂上一道一道的指甲印,新的红痕压着旧的。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白色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