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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人的声音平稳,却难掩颤抖:“……是我的邮件。让他进来。”

电动门缓缓打开。黑色轿车缓缓驶进。

游福松骑着电瓶车跟随进去,穿过长长的林荫道,绕过喷泉,停在主宅门前。

游沐恩已经下车,等在门口。

他屏退左右,亲自引路。穿过三重庭院,走过九曲回廊,来到书房门前。

门推开,又关上。

只剩两个人。

游沐恩转过身,看着游福松。

然后,他双膝跪地,额头触砖。

“阿松叔……”

游福松一把扶起他:“小游,说过多少次,不必如此。”

游沐恩抬起头,已是浊泪满面。

“沐恩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阿松叔了。”

他声音哽咽:“您和小七姐每次离开,便是十年、二十年……我在这庄子里,等得头发都白了。”

游福松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七十年了。

当年那个发着高烧、蜷缩在垃圾堆里的孤儿,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而他和她,还是当年的模样。

“起来说话。”游福松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游沐恩擦眼泪,定了定神,往事浮现眼前——

民国三十七年。

战火纷飞,申城街头,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

七岁的游沐恩躺在垃圾堆里,发着高烧,奄奄一息。他的父母死在了轰炸中,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垃圾堆里躺了多久。意识模糊中,他感觉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

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哥,他快死了。”少女说。

“能救。”年轻男人说。

他们就那么把他抱走了,给他喂药,喂粥,喂水。游沐恩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阁楼里,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那个少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馒头,正啃得起劲。

见他醒了,少女咧嘴一笑:“你醒啦?饿不饿?这馒头可香了!”

那是游沐恩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馒头。

后来他知道,那个年轻男人叫游福松,那个少女叫游小七。他们不是亲兄妹,却比亲兄妹还亲。他们救了他,教他识字,教他算账,教他做人。

游小七教他骗人,不是骗好人,而是骗坏人。还教他识人,一眼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说,这世上,心眼比眼睛重要。

游沐恩病愈后不肯离开。他就跟着他们,从申城到香江,从香江到南洋。他做生意,办实业,从码头苦力做到沪上闻人。后来迁居海外,晚年归国,建了这座梅口庄园。

外人只知道游老德高望重,子孙满堂。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此生真正的父与母,是永远“二十八岁”的阿松叔,和永远“十八岁”的小七姐。

“阿松叔,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游沐恩问。

游福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小七失踪了。”

游沐恩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追问缘由,只问了一句话:

“阿松叔要沐恩怎么做?”

游福松看着他的眼睛:“不管用什么办法,找到她。”

游沐恩点头。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嗯,是我。用你所有的资源,请帮忙留意一位年轻姑娘,照片马上发给你。”

他又拨出第二个电话:

“……不,不要惊动警方,有消息直接打我私线。欠你的人情,我会记得。”

第三个电话:

“……对,所有渠道,只要有一丝线索,立刻通知我。”

三个电话打完,他放下话筒,看着游福松。

“阿松叔放心,三之内,必有消息。”

游福松点点头,起身告辞。

游沐恩送到廊下,欲言又止。

游福松回头:“还有事?”

游沐恩望着他隐藏不住的担忧,轻声宽慰道:“小七姐绝不会有事的。她那么聪明伶俐,还那么有福气,总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七姐的吃播,沐恩每期都看。她笑起来……还是和七十年前一样。”

游福松没有说话。

“阿松叔,你们不肯长住庄园,沐恩明白。鹰不能关在笼中,山海才是你们的家。”游沐恩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只是请记得,梅口庄园,永远是阿松叔和小七姐的归处。”

游福松看着他,良久,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跨上那辆电瓶车,消失在夜色中。

游沐恩站在廊下,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他满头的白发,吹过他苍老的脸。

他的眼睛,却亮得像少年。

叶逸换了一身寻常衣裳,素色的棉麻长裙,长发随意束起,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

小七常驻的餐饮街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烧烤摊的油烟混着辣椒的香气,茶店前排着长队,直播基地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

她走进一家小七常去的烧烤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忙着翻肉串。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叶逸递过去一张照片,“这个姑娘,最近来过吗?”

店主看了一眼,摇头:“小七啊?好些子没见了。以前隔三差五来做吃播,能吃一百串羊肉,五十串牛肉,几十只生蚝!胃口好得很。最近……没来。”

叶逸点点头,又去了下一家。

茶店、炸鸡店、面馆、小吃摊……她一家一家问过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好些子没见了。

不知道去哪了。

叶逸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眉头微皱。

人间界的线索,断了。

她正要离去,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影响到自己炁态。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冷静、克制、持续。不是普通路人那种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审视的、专业的注视。

叶逸没有回头。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她加快脚步,几个起落,消失在天台。

林苒溪追进巷子时,空无一人。

她环顾四周,只有晾衣架上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又消失了。”

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沮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她没有看见,十步之外,叶逸正站在水镜凝成的屏障后,静静审视着这个凡人女子。

锁骨短发,锐利的眼神,利落的动作。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息,不像普通人。

叶逸记住了这张脸,正是之前在旧仓库救过小七的女人。

玄黄局,地下三层。

林苒溪回到办公室,调出游小七的全部档案。

直播录像、社交媒体、户籍信息、消费记录……她逐条翻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将吃播视频逐帧回放,一帧一帧地看。

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小七每次暴食前,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脖颈。

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林苒溪放大画面,定格。

脖颈处,一枚吊坠。

两条鱼,相互缠绕,首尾相衔。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双鱼衔尾佩。

她调出游福松的所有登记影像。证件照、街拍、外卖平台的照片……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吊坠。

林苒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弹出地图。

游小七户籍登记的住址——梅口庄园。

户主:游沐恩。

林苒溪盯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游沐恩。

沪上闻人,商业巨擘,慈善家。八十岁高龄,德高望重,子孙满堂。

他的户籍地址,怎么会是一个十八岁网红的住址?

林苒溪抓起车钥匙,起身就走。

她没有上报,没有请示,独自一人,驶向古渡口。

金宗猎场。

游福松从梅口庄园返程,电瓶车停在偏僻街道,他走到琉璃门结界入口,正要跨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叶逸的传讯:

金鸿死了。

尸体悬于猎场边缘的老槐树上,金宗弟子发现时,已僵冷多时。

游福松的手顿住了。

金鸿?

那个板着脸、一板一眼、被他救过一次的年轻人?

死了?

金宗灵堂。

白幡高悬,烛火摇曳。

棺木停在正中,尚未合盖。金鸿躺在里面,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脖颈间那道深深的勒痕,提醒着所有人,他是怎么死的。

锋无痕独坐棺前。

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表情。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但一夜之间,他的鬓边添了白。

门人不敢近,只在廊下窃语:

“大师兄定是受不住那三十鞭,又想不开……”

“师父嘴上不说,心里……”

“三十鞭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锋无痕听见了,没有回头。

游福松和叶逸走进灵堂,在棺前行礼。

游福松看着金鸿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可有人动过现场?”

金宗弟子摇头:“没有。发现大师兄的时候,我们就把他……把他抬回来了。现场没动过。”

游福松:“带我去看。”

老槐树还在猎场边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树下,金鸿自尽用的白绫已经收了,只剩下几断枝,散落在地上。

游福松蹲下身,仔细查看。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拨开草丛。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游福松捻起来,是一枚银簪。

簪头镂刻缠枝莲纹,细密精致,不是寻常之物。簪身纤细,银质已经有些发乌,像是有些年头了。

叶逸接过簪子,指尖摩挲纹路。

她的面色变了。

“这是……”她抬头看着游福松,“魔昆仑‘忧门’的制式。”

游福松皱眉:“忧门?”

“七情门之一。”叶逸说,“忧门享师,最擅以忧思入道。他们的门人,无论男女,都佩这种银簪。这是身份的象征。”

游福松看着她:“魔昆仑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金鸿自尽之处?”

叶逸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叶逸低声说:“你怀疑金鸿不是自。”

游福松点头:“他不像会自的人。”

他想起金鸿在猎场里的样子。那个年轻人虽然板着脸,虽然对他不服气,但眼神里有光。那种人,不会因为三十鞭就去死。

“小七失踪,金鸿横死。”游福松说,“两件事都指向魔昆仑。”

叶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我们去一趟。”

游福松看着她。

叶逸没有解释,转身就走。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猎场边缘。

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林苒溪的车停在梅口庄园门外,熄了火,却久久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古朴的铜门,看着门楣上“梅口庄园”四个烫金大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书房里,游沐恩端坐太师椅,神情平和,语气从容。

“小七是我孙女,前些子与家里闹别扭,负气出走了。我也在找她。”

“二十年前收养的?”

“是。我一生无女,将她视若己出。”

“她的养父母可还健在?

“早年故旧,已过世了。”

“游福松呢?”

“他是我远房侄儿,替我照看庄园产业。”

每一个回答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回答都无法查证。

林苒溪离开时,老人的目光送了她很远。那目光里有温和,有客气,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觉告诉她,这位老人没有说谎。

但直觉也告诉她,他没有说全部的真话。

深夜,玄黄局档案室。

林苒溪调出三十年来与“游沐恩”关联的所有异常事件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朵朵绽放的血花,分布在沪上、香江、南洋……每一处,都是游沐恩商业版图扩张的地方。

她逐条翻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

三十七年前,香江。

有人报告目击“疑似长生者”。

报告附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雨夜街头,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撑着伞,牵着少女的手。男子微微侧身,像是要过马路,少女仰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林苒溪放大图片,再放大。

男子前,一枚吊坠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两条鱼,相互缠绕,首尾相衔。

与游福松的一模一样。

林苒溪的汗毛瞬间竖立。

她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然后她调出游福松的档案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眉眼,轮廓,气质。

三十七年,分毫未变。

“长生者……”她喃喃道。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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