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令。那铁令通体乌黑,巴掌大小,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纹饰,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一块废弃的铁片。
“金宗弟子在外遇险,凭此令可调一队人手,一次。”锋无痕将铁令递给他,“愿你用不上它。”
“谢过锋恒道!” 游福松接过铁令,入手微沉,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对了,我已经安排金鸿去接小七姑娘,我们直接从猎场西口到山门会合。”
锋无痕说着,已经转身向前走去。
“走吧,趁天色尚早,带你们看看这猎场。”
游福松和叶逸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万仞渊占地极广,绵延数百里。三人沿着山脊缓行,脚下是嶙峋的怪石,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偶尔有凶兽的吼声从深谷中传来,在山间回荡。
锋无痕走在前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萧索。
“三百年前,金宗曾是仙昆仑第一宗。那时猎场丰饶,灵炁充沛,门下弟子云集,高手林立。元老会的任务,金宗向来是完成得最多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方。
“师兄接任恒道后,励精图治,金宗更是蒸蒸上。可自从他……失踪之后,猎场便开始凋敝。灵炁越来越少,凶兽越来越多,弟子们死伤惨重,能接的任务也越来越少。”
游福松沉默地听着。
叶逸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不止金宗。水宗也不容易。这些年,灵炁产量年年下降,任务完不成,元老会的配额一减再减。父亲为此焦头烂额,才会……才会做出那等事。”
她没有明说,但游福松知道她指的是瀚海洗髓阵的事。
“木宗和火宗还好些。”叶逸继续说,“木宗擅长培育,火宗擅长锻造,两宗,勉强能维持。最惨的是土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连个像样的高手都没了。猎场荒废,弟子凋零,据说现任恒道岳镇渊,已经三年没在元老会上露过面了。”
锋无痕点了点头。
“反倒是魔门,这些年越发兴盛。”他说,“他们植人间界,与凡人打交道,收徒广,资源多。喜门欢公子,怒门焚爷,恐门影先生……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仙魔两界抖三抖的人物。”
游福松听着这些,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向山门走去。
另一处,小七跟随在驮着大包小包美食的金鸿身后,不紧不慢。
“要快点了,小七姑娘,不然师父他们就先到了!”
小七不以为然,她凑到金鸿身边,仰着头看他。
“金木头。”
金鸿脚步一顿,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金木头,你走路怎么同手同脚的?”
金鸿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没有。”
“有!”小七指着他的腿,“你看你看,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右手也跟着甩出去了!这不是同手同脚是什么?”
金鸿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小七小跑着追上去。
“金木头,你们金宗是不是穷得连辟谷丹都限量?你脸色好差哦,是不是饿的?要不要我给你从包里拿块鸡腿?”
金鸿脚步不停:“不用。”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练功练过头了?我哥说练功要劳逸结合,你们金宗是不是天天关着门修炼,都不让人休息的?”
金鸿:“……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嘛,我问你话你都不看着我,是不是嫌弃我?”
金鸿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小七姑娘,我没有嫌弃你,快点走吧。”
小七眨眨眼,忽然笑了。
“哈哈哈,我知道你肯定是比不过我哥,气的!哈哈,好了,不逗你了,我渴,我要喝灵泉水。”
金鸿愣了一下。
“不是山泉水,不是井水,是你们金宗后山那种带甜味的灵泉水。”小七补充道,“你之前给我找的那种,特别好喝。”
金鸿沉默了。
小七继续:“好不好嘛金木头?我就喝一口,我走了就喝不上了,这回喝完就不烦你了。”
金鸿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她。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你在此处不要乱跑。”他把肩上的包袱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说,“你在这坐着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抬手,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落下,在他们周围布下一层简易的结界。这结界虽然不强,但足以阻挡一般的野兽,也能让他感知到结界内的动静。
然后他转身,快步没入林中。
小七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晃着腿,等着。
一炷香过去了。
金鸿还没有回来。
小七有些不耐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结界还在,她出不去,只能在里面转悠。
又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七皱了皱眉,重新坐下。
又是一阵响动。
这一次,她听清了——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结界外,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黑影。
那些黑影趴在树上,趴在石后,趴在草丛里。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正盯着她。
小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木头!”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再喊:“金木头!你在哪?”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下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小七后退一步,再退一步,背抵在结界上。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木棍。
结界外,那些黑影开始动了。
它们缓缓靠近,一步一步,无声无息。
小七闭上眼睛,大喊:
“哥——!”
然后,眼前一黑。
金鸿捧着盛满灵泉的玉壶,快步从林中走出。
他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尽力快了。那处泉眼在后山深处,来回一趟本需小半个时辰,他用上了轻功,生生压缩到一炷香。
可当他走出林子,看见那块石头时——
愣住了。
石头还在,那两个装满食物的包袱还在。
结界还在。
但结界里的人,不见了。
“小七姑娘?”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金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寂静的山林,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金鸿的脸色变了。他扔下玉壶,冲进结界,四处查看。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他想起刚才在林中听见的那声闷响。当时他以为是野兽,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
金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发疯似的在周围搜寻,方圆十里,每一寸草木都不放过。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小七的发带。
那条鹅黄色的发带,沾着露水,静静地躺在树旁。
金鸿捡起发带,手在发抖。
他认得这条发带。小七扎着它的时候,总爱甩来甩去,在他眼前晃。他嫌烦,但从来没说过。
现在它在这里。
人呢?
金宗大殿。
金鸿跪在锋无痕面前,双手奉上那条发带。
“弟子失职,请师父责罚。”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不敢抬头。
锋无痕接过发带,面色铁青,久久不语。
已在山门等待的游福松和叶逸闻讯赶来。游福松接过发带,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小七的东西,他认得。她故意逗金鸿,听说金鸿觉得黄色丑,就偏扎了它三天,说要让“金木头”好好看看,什么颜色最好看。
现在它在这里。
人不见了。
游福松简直不敢相信,这可是金宗的地盘,警备如此严密,弟子众多,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叶逸内心极度不满,对一向傲气的锋无痕早就不满,怨气便一股脑发了出来:“锋恒道,你金宗‘护送’二字,便是这般践行的?”
锋无痕没有说话。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锋无痕抬起头,脸憋的通红。
“三内。”他开口,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若寻不回游小七,我锋无痕,辞去金宗恒道之职。”
满座哗然。
金宗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恒道之位,仙门至尊,师父竟为一个凡人女子,许下这样的承诺?
金鸿内心更是大骇,内疚至极,以头撞地,额头磕在石砖上,“砰”的一声,渗出血来。
“师父!是弟子的错!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锋无痕没有看他。
游福松深深看了锋无痕一眼,此时他已完全没有责备锋无痕的念头,责备无济于事!他只是不断思索小七会去哪?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丫头总是古灵精怪,以前就常做些出格的玩笑,这次会不会也在玩呢?但不应该啊,这次她明知道不是该玩的地方。
叶逸看了看他,忧心道:“光幕还在,小七自己是出不去的!”
游福松汗毛倒竖,他也认定是有人掳走了小七,这已经是毋庸置疑。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叶逸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他们走后,锋无痕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金鸿,刑堂领三十鞭。”
“是。”
金鸿没有辩解,没有求饶,转身向外走去。
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道:“大师兄只是去寻水,那姑娘自己贪玩乱跑,凭什么……”
话没说完,被旁人拽住衣袖,拼命摇头。
他们都知道。
师父丢的不是面子。
是信义。
水宗议事厅。
叶逸把带回来的消息告诉父亲,她说出各种可能:“爹,娘,我觉得或许是归墟的势力侵入,亦或是仙魔界里的不轨之徒,更有甚者是人间界的别有用心之人。”
叶洛川和苏婉都觉棘手。
“归墟虽然猖獗,但很难侵入仙门隐蔽的洞天福地,归墟惧怕灵炁,福地灵炁浑厚,怎能来此受虐?”
苏婉沉吟道:“归墟侵入仙门之事还从未发生过。”
“也许是人间界呢,因为之前就有玄黄局的凡人在调查追踪小七。”叶逸怀疑地说,“爹,能多派咱们的人到人间界去找找吗?金宗的人靠不住!”
叶洛川搁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看了女儿一眼。
“凡人?”
叶逸点头。
“掠走饕餮之体的,必是知情人。”叶洛川很肯定说,“此事不在人间,而在仙魔昆仑。”
叶逸沉默了。
她心里明白,父亲说得对。凡人就算现在科技有进步,但要找到空间隐藏的洞天福地,几乎不可能。更别说要从戒备森严的金宗驻地把人从结界内悄无声息弄走。
叶逸心急如焚:“这可怎么办?”
叶洛川看她一眼,目光深邃:“慌乱于事无补!逸纱,小七姑娘到底是谁下的手……比你想象的更复杂,需要好好调查。”
叶逸垂眸,没有说话,她着急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她明白小七对游福松的重要性。
她不忍看游福松崩溃的眼神。
游福松站在一旁,听完叶洛川的话,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我必须回人间界。”
叶逸抬头:“去哪?”
游福松没有回答。
半个时辰后,他在水宗库房找到自己寄存的旧物。
那件洗得发白的快递工服。
他换上它,在通往人间界的琉璃门前,等待水滴刻漏的计时。
“稍微等一下,重叠空间在核准。”
游福松点点头,思绪飘向小七可能出现的各个地方。
刻漏的指针和琉璃门吻合,琉璃门发出浅蓝色幽光,叶逸打开琉璃门,游福松和她走出琉璃门。
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人间界一条偏僻街道,无人。
叶逸关上门,琉璃门自动消失不见。
游福松从挎包中取出手机扫描,骑上街边一辆共享电瓶车。
叶逸关切的望着游福松:“我陪你去?”
“不了,我必须自己去找找。”
叶逸望着游福松骑车远去。
游福松前往郊外古渡口。
都市的车流在他身边呼啸而过,高楼大厦遮天蔽。他穿着那身工服,穿梭在车流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古渡口旁,梅口庄园静静伫立。
门禁森严,保安伸手拦住他:“快递放门房。”
游福松抬起头:“收件人要求亲手签收。”
保安正要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老人清矍的面容。
八十岁的游沐恩看见游福松的脸,顿时震愕。
那张脸,他看了七十年。
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