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林初阳准时准备出门。
赵慧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早饭带上”。
林初阳从妈妈手中接过刚热好的饭团,又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热牛,一杯塞进自己书包侧袋,一杯用保温袋包好,小心地放进去。
“带两杯嘛?”赵慧探头看了一眼。
“给沈默的。”林初阳头也不抬,把书包拉链拉好。
赵慧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初阳走出小区的时候,阳光正好。
春天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有点痒。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九点过五分,走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应该刚好。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轻。
书包里两杯牛晃来晃去,她伸手按了一下,怕洒出来。
到了自习室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是旧厂房改造的,外墙刷成了浅灰色,玻璃窗擦得很亮。
她之前来过几次,知道二楼是公共自习区,三楼有独立的小房间,可以关门讨论。
她上了二楼,推开门,里面很安静。几排长桌整齐地摆着,只有两三个人低着头看书。她扫了一圈,没看到沈默。
正想掏出手机发消息,她突然想起他说过喜欢安静,应该不会在公共区。
她又上了一层楼。
三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小房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桌子和椅子。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暖黄色。
林初阳走过几扇门,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停下了。
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但没有在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林初阳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每天都见面,但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阳光太好了。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默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嗯。”林初阳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侧袋里掏出那杯用保温袋包着的牛,推到他面前。
“给你。”
沈默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是热的。
“给我的吗?”
“我妈多热了一杯。”林初阳面不改色地说,随后把课本和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在桌上码整齐。
沈默握着那杯牛,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初阳把历史课本翻到第四章,正要开始看,沈默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第四章的思维导图。”他说,“你先照着把课本看一遍,再写题会快一点。”
林初阳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图,中间是“辛亥革命”,往外分出好几条枝杈:背景、经过、结果、影响。
每一条枝杈上又分出更细的分支,背景里写了“民族危机”“清末新政”“立宪运动”,经过里标了时间线和关键事件。
字迹工工整整,箭头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天晚上。”
林初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默已经低下头,在翻自己的英语课本了,好像这件事很平常,不值得多说什么。
她把那张思维导图小心地铺在课本旁边,翻开第四章,开始看。
沈默整理得很清楚,她顺着他的框架往下读,那些本来乱糟糟的事件和年份,突然有了顺序。
她看得很认真,在书上圈圈划划。
沈默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英语阅读理解。
两个人各做各的,谁都没说话。
但房间里的安静不是空的那种,是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飘着。
林初阳写题的时候,笔尖碰到纸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沈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翻页的时候很轻,像怕打扰到她。
十一点半,林初阳把最后一题写完,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差点碰到身后的书架。
“写完了?”沈默问。
“嗯。”她把试卷推到他面前,“你看看,有没有错的?”
沈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道选择题都看了她的答案,又看了她的标注。看到最后一道论述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里。”他指着最后一段,“辛亥革命的局限性,你只写了‘没有改变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性质’,还可以补充一点,比如‘没有发动广大农民群众’。”
林初阳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
“对哦,我忘了。”她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写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不好意思。”林初阳缩回手。
“没事。”沈默低下头,继续看下一道题。
只一瞬,他的耳就红透了。
林初阳假装在看试卷,余光却一直挂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细长,握着笔的时候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抬起一点。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这道也对了。”沈默把试卷还给她,“第四章的内容你掌握得挺快的。”
“那是因为你的思维导图画得好。”林初阳把试卷收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正中间了,光线白晃晃的。
“几点了?”她问。
沈默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多了。”
“饿了。”林初阳摸了摸肚子,“出去吃点东西?”
“好。”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自习室。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有点暗,林初阳走在前面,沈默跟在后面。走到拐角的时候,她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沈默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林初阳站稳之后,他很快松开了。
“没事吧?”
“没事,没看清。”林初阳低头看台阶,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楼。
阳光晒在肩上,暖烘烘的。
林初阳走在前面一点,沈默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交叠在一起。
“那边有家面馆。”林初阳指了指前面,“我之前来过,挺好吃的。”
“好。”
面馆不大,墙上贴着菜单,几张桌子擦得很净。
林初阳点了一碗牛肉面,沈默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等面的时候,沈默突然问了一句:“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初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就是题太难了,有时候做不出来。”她顿了顿,“上次被学长怼了一顿,后来我把思路重新理了一遍,他又认可了。”
“被怼了?”沈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嗯,因为没讲清楚。不过后来补上了。”林初阳说得很轻松。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牛肉和葱花。
“你吃这么少?”林初阳看了一眼他那碗雪菜肉丝面。
“够了。”
“你太瘦了。”林初阳夹了一片牛肉,放在他碗里。
沈默低头看着那片牛肉,愣了一下。
“我不爱吃牛肉。”林初阳低头吃面,声音含糊不清。
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牛肉还点牛肉面呢?
沈默没说什么,把那片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面出来,阳光更暖了。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肩膀挨得很近,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
回到自习室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林初阳把政治课本翻出来,沈默帮她梳理了唯物辩证法的框架。他讲得很慢,遇到重要的概念会停下来,问她有没有听懂。
讲到“矛盾普遍性和特殊性”的时候,林初阳怎么都理解不了。
“就是……所有事情都有矛盾,但每个事情的矛盾又不一样?”她皱着眉头,笔在纸上画了一团乱线。
沈默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大一个小,套在一起。
“比如说,你和我的关系。”他说,“我们都在学习,这是普遍性。但你偏理科我偏文科,这是特殊性。矛盾是普遍存在的,但具体到每一对矛盾,又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林初阳盯着那两个圆,突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矛盾?”
沈默愣了一下,耳又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林初阳笑得眼睛弯起来,“我逗你的。”
沈默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林初阳看着他红了的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口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四点左右,林初阳把政治和英语作业都补完了。她伸了个懒腰,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
“该我了。”她翻开课本,翻到沈默昨天空着的那道大题,“你哪道不会?”
“最后一道。”沈默把试卷递过来。
林初阳看了一眼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
“这道题要用换元法,”她拿起笔,“你看,设t等于号下x加一,然后代入……”
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他有没有跟上。
沈默凑过来看她的步骤,两个人的头又挨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握笔时手指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这里懂了吗?”她转头看他。
一转头,发现他的脸离自己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懂了。”沈默先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哑。
林初阳也转回头,继续讲下一道题。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林初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嗯。”沈默把课本收进书包里。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阳光在桌上慢慢移动,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林初阳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沈默正在低头整理笔记,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沈默。”她叫他。
“嗯?”
“以后每周都来,好不好?”
沈默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好。”
林初阳笑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沈默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
但翘起来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