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长河的底端,千万年的沉寂被强行撕裂。
顾沉的一袭青衫在虚无的罡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正虚空倒提着一团煞气冲天的血色残魂。没有多余的动作,顾沉手腕微抖,将那团残魂扔在了身前发黏的灰白沙砾上。
“砰。”
残魂落地,并未溃散。周遭的大道本源在顾沉的无形镇压下,强行汇聚过来,为这道不入轮回的恶鬼稳固住了一具半透明的魂体。
那是一具残破到令人心悸的躯壳。
没有四肢。肩膀和胯部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茬,丹田处是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膛更是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生前被疯狂啃食的凄惨痕迹。这具魂体本无法站立,只能像一截死气沉沉的枯木,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任由浓郁的血色煞气在下方托举着。
齐轩。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紫金神相天骄,如今只剩下一段残躯。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只有纯粹到顶点的暴戾与怨毒。残魂在半空中剧烈扭曲,煞气瞬间化作数十道实质般的血色利刃,带着撕裂一切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朝着顾沉的面门绞而去。
没有试探,没有权衡,只有死不休战的本能。
顾沉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叮叮叮——”
血色利刃在距离顾沉眉心尚有半尺之处,犹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万载冰墙,寸寸崩碎,化作漫天血雾。合道尊者的绝对领域,岂是一道残魂能够撼动的。
“省省力气。”顾沉的语气平淡如水,看着那截悬浮的残躯,“你若真想魂飞魄散,在这长河底下早就被罡风切碎了。既然死撑着那一口怨气不散,就说明你还想咬人。”
齐轩停止了徒劳的攻击。
他悬浮在半空中,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双手揣在袖兜里、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衫男子。身为曾经的神相境大能,他当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压塌万古的恐怖气息。那是一种凌驾于天地众生、连他那洞虚境巅峰的父亲都只能顶礼膜拜的无上境界。
“你是谁?”齐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碎冰,每一个字都透着化不开的防备,“天道化身?还是哪位隐世的老怪物,想拿我这缕怨魂去炼制什么邪道法宝?”
顾沉看着他,心底忍不住闪过一丝老社畜的无奈。
现在的年轻人,被迫害妄想症都这么重吗?不过想想这小子生前遭遇的那些破事,倒也能理解。
心里吐槽归吐槽,顾沉面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做派。他并没有用自己脑子里那些现代词汇去跟一个土生土长的修仙者解释什么叫“跨界拓展业务”。入乡随俗,对话的频道必须切回这方天地的语境。
“我名顾沉。添居合道之位。”
顾沉目光低垂,声音在这空旷的沙滩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将你从轮回磨盘中捞出,是有一桩跨界的因果要交予你。”
他伸出一手指,指了指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面破旧铜镜——窃天宝鉴。
“此乃天外异宝。彼方有界,名为‘魇铁’。那里天意残缺,大道崩坏。我需分出一缕神念附于此镜,带你偷渡彼界。你要做的,就是在那方天地中肆意厮,掠夺那个世界的本源之力。”
顾沉停顿了一下,将这笔交易的底牌亮得清清楚楚:“夺来的大源,需全数上交这方天地的天道。作为交换,你可以在那个规则混乱的世界里重聚魂体,再活一世。”
条件开完了。 巴巴的利益交换,没有任何嘘寒问暖的伪装。
长河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齐轩死死盯着顾沉,那张布满血污、历经了世间最深重背叛的脸上,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的残躯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嘴角缓慢向上扯动,勾起一个充满暴戾与嘲弄的惨笑。
“哈……哈哈哈哈!”
齐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的通透与毫不掩饰的鄙夷。他那双猩红的眼睛直顾沉,仿佛要将这高高在上的合道尊者看穿。
“再活一世?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做你们这些云端大人物手里的刀?做你们掠夺天下的提线木偶?”
残缺的魂体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凶性,齐轩的声音凄厉如鬼哭:“我齐轩这辈子,为了天下苍生拔剑,被那群散修生啖血肉;为了家族荣耀低头,被亲生父亲削去四肢!这修仙界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吃人的磨盘?”
他狠狠地盯着顾沉,笑声戛然而止,化作最恶毒的诅咒:“你既合道,高高在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替贼老天跑腿的屠夫!想让我去替你们主子咬人?做梦!我齐轩宁愿在这光阴长河的底泥里烂透、被罡风切成齑粉,也绝不再沾你们这等令人作呕的算计!”
拒绝。 脆利落,宁折不弯。这是一次将顾沉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的当面抗拒。
顾沉安静地听完,没有发怒,更没有降下天罚。
相反,他那双宛如深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真实的赞赏。
对味了。这份清醒,这份对上位者御下之术的本能厌恶,证明齐轩的脑子没坏。在这修仙界,上位者最擅长的就是那种打压加施恩的套路,但顾沉最烦这一套。大家都是苦力,何必互相为难?
“蝼蚁之怒,毫无意义。”
顾沉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合道境的威压如同万重巨浪,瞬间将齐轩周围的血色煞气压得粉碎。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招募你,是为了让你将来衣锦还乡,回中土神州找你爹和玄冥宗复仇?”
顾沉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可以继续在长河里烂下去了。因为跨界偷渡,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齐轩的魂体猛地一僵,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窃取大源,是遭天谴的死罪。”顾沉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齐轩心底可能残存的一丝复仇幻想,“魇铁界的坐标一旦暴露,两界通道开启,本界天道吸那边的本源后,会立刻斩断所有因果桥梁,防止对方天意反扑。”
顾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就是说,你去了魇铁界,就永远也回不来了。你永远不了你爹,也灭不了玄冥宗。你在中土神州的所有仇恨、不甘,都只能在这里画上句号。”
这番话说得血淋淋,不留半点余地。
齐轩悬浮在半空中的残躯剧烈颤抖起来。不能复仇,不能手刃那些将他入绝境的仇人,那他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真去给这帮高高在上的神明当免费苦力吗?
“既然如此……”齐轩咬牙切齿,眼中的死志更浓,“那你还废什么话?动手了我!”
“你脏手。”顾沉双手重新揣回袖兜,语气却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反而带上了一丝洞穿人心的锐利。
“齐轩,别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知道复仇的屠夫。你骨子里,到底还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顾沉看着那截残破的躯壳,声音在这死寂的沙滩上犹如敲击的洪钟:“你当年为什么放弃大好前程,去搞那个什么‘鼎革会’?不就是因为你看透了这修仙界垄断灵气、把底层当燃料的本质吗?你不就是想砸了那个吃人的铁屋吗?”
齐轩愣住了。那些早已被鲜血和背叛掩盖的记忆,在顾沉的问下,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可惜,中土神州的铁屋太厚了,阶层彻底焊死,凭你一腔热血本砸不动。最后你输得一败涂地,连信徒都吃了你的肉。”
顾沉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那面窃天宝鉴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旋转起来,散发出幽紫色的光芒。
“但魇铁界不同。那是个千疮百孔的废土,天意残缺,规矩崩坏。没有太上道庭压在你头上,没有固化的顶尖世家。”
顾沉盯着齐轩那双正在剧烈波动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手锏:“你不是觉得这修仙界没救了吗?你不是有一套‘鼎革天下’的道理吗?在这儿当一摊没人在乎的烂泥,还是去一个新世界,用我给你的底牌,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去,自己去当那个造物主?”
“大源归天道,但你在那里得到的力量、打下的江山,全是你自己的。去那个世界,按你自己的意愿重塑规矩。证明你当年的理想不是个笑话,证明你齐轩不是个只能无能狂怒的废物。”
顾沉往后退了半步,将选择权彻底交了出去。
“一个全新的、等着被推倒重来的世界。这份报酬,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死寂。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顿了。
齐轩悬浮在半空中的残躯停止了颤抖。他那双原本满是死志的眼眸里,仿佛有一团被深埋在冰雪下的野火,正在接触到氧气的瞬间,疯狂地复燃。
回不来了。 仇人不到了。
但那又如何?比起沉溺在过往的仇恨中腐烂,在一个新世界里亲手砸碎旧规矩、建立属于他齐轩的理想国,这种诱惑,对于一个被现实彻底摧毁的理想主义者来说,简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致命。
这不再是给高位者当狗的耻辱,而是一场为了证明自己的浴火重生。
“你……”齐轩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中的敌意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审视,“你身为合道尊者,就为了天道那点大源,愿意把一个残缺的世界交给我去折腾?”
“各取所需罢了。”顾沉耸了耸肩,“我只要交差的业绩。至于你在那边是当活菩萨还是当灭世魔王,只要别耽误我抽本源,我懒得管。”
时间在灰白色的沙滩上缓慢流逝。
就在顾沉准备在心底默数的时候,悬浮在半空中的齐轩残魂,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强悍波动。他没有手臂,便用仅存的庞大魂力,死死地包裹住了那面悬浮在空中的窃天宝鉴。
“这活儿,我接了。”
齐轩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跨越生死的决绝,在光阴长河畔轰然炸响:“我齐轩的道,在此界走不通。那便去那魇铁界,出一个朗朗乾坤!”
“口气不错。希望你到了那边,骨头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顾沉背对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不画大饼,不说废话,直击痛点。这套反向谈薪的手段,到底还是拿下了这个完美的顶尖黑工。
跨界之旅,正式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