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初转过头,将注意力强行放到林素君和那幅画上,不敢往傅临川的方向多看一眼。
一旁的傅念慈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的光却直接灭了。
林素君巴不得两人关系亲近,听到这样的称呼,笑容又深了几分。
她接过盒子,一边拆一边嗔道:“琳琳送的都喜欢,不用看都知道。”
说着她打开盒盖,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一幅山水画。
整幅画构图繁密而不失疏朗,用笔苍劲沉着,层层积染的赭红与墨色交织,勾勒出一片秋深似火的枫林。
近处溪石错落,红叶点点,远山在暮色中渐次淡去,仿佛能听见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这是……”林素君的声音微微发紧,目光落在画卷左下角的题款和印章上,瞳孔轻轻一震。
“王翚的《虞山枫林图》。”
傅临川开口,“宝宝特意托人找了好久,终于找到这幅品相完好的。”
映初目光落上去就再也移不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画。
短短两天,她分别见到了“明四家”之首沈周、“清初四王”之一王翚的真迹画作。
这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林素君伸出手,指尖悬在画轴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像面对一件太过珍贵的东西,生怕自己的手指会留下痕迹。
“你懂王翚?”林素君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意外。
映初稳住心神,笑了笑,娓娓开口。
“虞山派鼻祖,画圣王翚,很出名,这幅《虞山枫林图》——”
她抬手虚点在那片层层叠叠的枫林上,声音轻而笃定。
“您看,以虞山为母题,取自家山水的真意。前景枫林用朱磦、赭石层层点染,中景山体以披麻皴为主,墨色温润,远山则以淡赭轻抹,渐次推远。整幅画繁中见简,密中有疏,既有王蒙的苍茫,又有黄公望的秀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信手拈来的从容。
林素君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除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外,还多了懂行的人看内行人时才会有的惊喜。
“琳宝竟然这么懂国画?”林素君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愉悦。
映初刚想回答,就被一个不以为然的声音打断。
“嫂嫂什么时候懂国画了?”
一个年轻男人晃了进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
长相倒是周正,可那双眼睛带着阴翳和奸邪,生生毁了一幅好相貌。
“我记得嫂嫂和我是一类人啊。”
他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和二哥结了婚就改了性子?”
这应该是傅承岳,映初回忆着资料。
傅家二房的二儿子,在这一辈排老三,此人风评极差,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正经事一样不沾。
“三哥来了。”傅念慈笑盈盈地打招呼。
傅承岳目光在映初身上停了一下,那视线黏腻得像蛇信子,让映初很不舒服。
“二嫂投其所好,出发点很好。”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可要是拿着赝品糊弄过寿,可就有点过分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映初蹙眉,好看的眉尖聚拢,不悦地看向傅承岳。
赝品?
纸色自然老旧,墨韵沉静入骨,印章的渗透痕迹层层分明。
这笔触、这气韵、这数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沉静,怎么可能是赝品?
何况以傅临川的手腕,不可能拿出一幅赝品。
傅承岳显然不是来鉴定书画的,他是来找事的。
映初没有急着反驳,她弯了下嘴角,镇定开口:“三弟说的是。”
“市面上仿品确实多,三弟有这份警惕心,替把关,是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随意落在傅承岳脸上,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不过三弟可能不清楚,鉴定书画门道很深,纸、墨、印泥、装裱甚至笔触都很关键,这幅画用的是清代宣纸,墨迹印泥的渗透痕迹是几百年自然形成的,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
她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弟要实在担心可以请专家鉴定,我知道三弟在玩乐上颇有研究,对水墨丹青并不了解,要是不清楚门路,我可以帮你介绍几家靠谱的鉴定机构。”
这句话是最妙的一刀。
没有撕破脸,没有冷嘲热讽,甚至带着几分好意,轻描淡写的暗讽了傅承岳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自然也真不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
可就是这种云淡风轻的从容,比任何激烈的反击都更让人难堪。
傅临川坐在一旁,看着映初自如应对的侧脸。
目光从她扬起的下巴,滑到她笃定从容的眉眼,再落到那张不疾不徐、字字分明的唇上。
不愧是以专业第一考进京大的高材生,思维、条理、口才、知识面,样样拔尖。
可这么伶牙俐齿的小妻子,怎么对上他就哑了火?
哦,也不是。
昨晚就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不喜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傅临川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似乎薄了一层。
小妻子这样就很好。
哪怕扮演着另一个人,也不忘保护自己。
哪怕面对的是他,也敢说出“不可以”。
傅承岳的笑容僵在脸上,怒火噌地蹿了上来,他正要怒吼反击,就见坐着的傅临川放下茶杯。
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这张嘴不想要,我不介意帮你永远封上。”
没有抬眼,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可话底下翻涌的意味,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连角落里伺候的佣人都下意识低了头。
傅承岳这才后怕地想起眼前这个人的手段,那些让整个京北都为之噤声的手腕。
他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到嘴边的话连带着怒火一起咽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气像被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傅念慈硬着头皮开口打圆场:“二、二哥,三哥也是怕二嫂上当……”
傅临川终于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傅念慈脸上,让人脊背发凉。
“我的妻子,需要你们质疑?”
他顿了一下,声音淡得像淬了冰。
“你们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