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S-113,老玩家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黑得不正常,不是玻璃被涂黑了,是有什么东西趴在窗户的另一面,把光全部吸了进去。冉来把手按在窗框上,掌心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像窗后有一颗心脏在跳。
规则文字从玻璃内部浮现,血色的,一行一行往上滚。
【规则编号:S-113】
【规则名称:值班室】
【存活率统计:0%】
【规则如下:】
【1. 你是今晚的值班护士。你的值班时间从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
【2. 值班室内有一部电话,电话会在任意时间响起。你必须接听,必须回答对方的问题。
【3. 电话里的声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如果你回答了假的问题,病人会来找你。
【4. 整栋医院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看到了任何人——任何——不要相信他们是人。
【5. 早上六点,交班的人会来敲门。如果是真的交班者,门会自动打开。如果是假的——】
规则在第五条断掉了。最后几个字被血污覆盖,看不清。
冉来盯着规则看了三十秒,然后转头看向沈知予。“你不应该进来。”
“我知道。”沈知予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但副本已经启动了,入口关闭,出不去。”她顿了一下。“再说,你一个人打对抗本,我不放心。”
“对抗类副本活下来的人越少越好。两个人进去,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出来,你不怕我为了通关牺牲你?”
“不怕。因为你不会。”沈知予笑了一下。“你是那种会把名字丢进垃圾桶的人,不是那种会把队友丢出去挡刀的人。”
冉来没有接这句话,开始检查走廊两侧的房间。废弃医院的内部和外观一样破败,墙皮剥落,地砖碎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的混合气味。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护士站的台面上有一个签到表,期栏里写着当天,最下面一行是值班护士签字栏,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沈知予,冉来。
副本在他们进入的那一刻,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了规则。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电话响了。
第一声铃响很尖锐,像一把刀刮过玻璃。冉来推开值班室的门,台灯照亮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电话旁边放着一个病历夹,封面上写着“S-113住院患者名单”。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睡着的人被电话吵醒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好,值班室。我来登记住院。”冉来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他说:“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的名字是——”声音忽然扭曲,像磁带被卡住了,然后恢复正常。“我没有名字。我是新来的病人。我住在四楼。我想问一下——我的主治医生是谁?”
冉来的手指在病历夹上快速翻动。S-113住院患者名单一共四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但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写着同一行字:已死亡。第四页最后一行,备注栏是空的。
他找到了。
“你的名字不在这本名单上。”他对着电话说。“但有一行备注是空的——你是那个还没死的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变粗了,不是愤怒,是兴奋。“对。我还没死。但我在四楼等了好久,医生一直没来。你能来一下吗?”
冉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规则第二条:电话里的声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如果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你不会告诉我真话。但我有一个问题,规则没说不可以反问。”他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是新来的病人。你的住院编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声不再是女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多人重叠在一起的复合音,像有很多人同时在电话那头笑。“聪明的孩子。”
电话挂断了。
【第一轮电话,通关。通话时长:47秒。评价:未触发任何违规。】一行绿色的字在病历夹封面上闪过,然后又消失了。
沈知予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你怎么知道反问不会触发规则?”冉来把病历夹放回桌面。“规则说必须回答对方的问题。它问我能不能去四楼——我没回答,我问了另一个问题。规则没说不可以反问。”
他走到值班室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不是停车场和面包车,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连地面都没有。副本已经把他们完全隔离了。
电话又响了。
第二次铃响比第一次更尖锐,频率更高。冉来接起电话。这次电话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虚弱,发抖。“值班室吗?我是三楼的病人。我床头灯坏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敢动。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沈知予在病历夹上快速翻找三楼病人名单,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用口型对冉来说了两个字:假的。冉来看到了。三楼的病人名单上所有人备注都是已死亡——一个多月前就死光了。电话里自称三楼病人的人,要么不是人,要么不是病人。
冉来对着电话说:“把你的床头灯开关按三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
“开关。在你右手边墙上,离床大概三十公分。按三下——有时候不是灯坏了,是接触不良。”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摸索墙壁。然后啪地一声——灯亮了。电话里的声音从虚弱变成了愤怒。“你不是护士。你骗我。护士不会让病人自己修灯。”
“你也不是病人。”冉来说。“三楼没有病人。病人名单上所有人都是已死亡。你是躲在三楼的东西,想用修灯的理由骗我上楼。我说完了。”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轮电话,通关。通话时长:1分02秒。评价:未触发任何违规。但——“它”已经注意到你了。】
冉来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比平时更快。
电话第三次响起。这次不是铃声,是一种呜咽声,像有人在电话那头哭。冉来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沉默。然后一个声音说:“别挂。”是小何。冉来的瞳孔剧烈收缩。
“默哥,是我。”小何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躲在某个狭小的地方压着嗓子说话。“我被关在四楼,最里面那间病房。他们在外面,我不敢大声说话。你能来救我吗?”
沈知予在病历夹上疯狂翻找——四楼病人名单上同样全是已死亡,没有小何的名字,没有任何关于编号037的记录。
“默哥,你还在吗?”
冉来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力。他说:“你的生。”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什么?”
“我问你的生。你是小何,你知道你的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又笑了——和小何的声音一模一样,但笑声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更低沉,更多层,像是有一群人在跟着一起笑。
电话挂断了。然后电话自己响了,没有铃声,只有那个声音,从听筒里直接传出来,像是电话本身就是它的嘴。“你差一点就上当了,冉来。在这个副本里,电话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声音。它知道你最想听到谁的声音——它就会变成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停了,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小何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不是老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冷的、毫无感情的陈述。
“我们一直在等你进来。不是这个副本——是所有副本。你每通关一个,我们就离你更近一步。你在A-091解放了37个灵魂,在S-047让一个副本宕机。你以为你在通关,其实你在收集我们。”
值班室的灯光开始闪烁。墙上浮现出了新的字,字迹潦草,和S-???里小何写在墙上的白字一样。
“别停。继续通关。他在004。小心值班室里的第六个人。——小何”
这条信息是真的小何,不是电话里的模仿——它出现在墙上,和副本的规则文字不同,是白色的,是小何用自己的能力写的。他在说S-113里有一个第六个人。
冉来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他和沈知予是两个,电话里的声音是一个,电话那头可能还有更多。但小何说的是“第六个人”——这个副本里至少还有三个他不知道的存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从楼梯传来的,是从走廊另一头,从黑暗中往值班室走来。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穿着拖鞋在瓷砖上拖行。沈知予握住匕首,冉来抬手拦住她。
一个身影出现在值班室门口。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面容模糊,走路的时候身体有些摇晃,像是刚醒来,又像是很久没有走路了。那个身影停在门口,看着冉来,眼神空洞,然后开口说:“你是新来的值班护士?”
冉来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墙上写的“第六个人”。这个人不是电话里的东西,不是规则制造的幻象。他是副本本身的NPC?或者,他是那三支全灭的GCA队伍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在副本里活了一个多月,已经变成了副本的一部分。
“你是GCA的人。”冉来说。
那个身影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词。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来探望。“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他们派了三拨人来,每一拨人都带着攻略来,结果自己变成了攻略的一部分。我活下来了,代价是得留在这里。”
他抬起手,指着值班室里的病历夹。“这本名单是活的,它会自己更新。你每接一个电话,它就在你名字后面多写一行。等你接完全部电话,你的名字后面也会被写上‘已死亡’。这就是为什么存活率是0——不是没人通关,是副本本没有出口。”
冉来的手指停住了。他在看那本病历夹,封面上的字正在慢慢变化,变成了他刚才没注意到的一行小字:值班护士签名栏。最下面是他的名字。名字后面有一个方框,方框里正在一笔一画地、缓慢地写着三个字:存活中。
“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让你接电话——是让你替电话里的人去死。你每接一个电话,就在替他们承担死亡。接完全部电话,你就成了名单上的最后一行。S-113的0%存活率不是没人通关,是副本被设计成所有通关者都要留下来当下一轮的值班护士。我之前的人已经走了,现在轮到我,很快就要轮到你们。”
走廊里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值班室里的座机,是走廊墙上挂着的公共电话,声音更大更刺耳,像整栋楼都在响。
“第四轮电话开始了。这次来的人不太好说话——他生前是个谈判专家,专攻人质危机。他能在三句话内让你说出真话。”
那个曾经是GCA探员的“第六个人”退后一步,隐入走廊的黑暗中,最后说了一句:“别接。”然后消失了。
冉来站在值班室里,看着走廊里那部正在疯狂响铃的公共电话。他可以接,也可以不接。但规则第二条说——电话会在任意时间响起,你必须接听。不接等于违约,违约的后果规则没说,但在0%存活率的副本里不会太温和。
他向走廊走去。第四轮电话,他选择迎上去。
病号楼走廊尽头,那部挂在墙上的公共电话正在疯狂响铃,铃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多重回声叠加在一起。他走到电话前,摘下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