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铁门,萧玉刷卡,门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她推开门,一股湿的泥腥味夹杂着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二层的灯光比平时更亮,几盏千瓦级的工业大灯悬在头顶,把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三十二块毛料已经卸货完毕,按照编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承重铁架上。
每一块都有西瓜大小,外皮呈灰黑色,有的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砂粒,有的则显得光滑一些,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
陈青跟着萧玉走进去,仓库里的几个工人看到萧玉,都恭敬地喊了一声,“萧总。”
萧玉点了点头,直接走到那六块被标记出来的毛料前。
“就是这六块。”
她指了指编号17、19、23、27、30、31的石头。
“供应商叫林成,做缅国翡翠生意十几年了,我跟他过几次,从来没出过岔子。”
“但这批货入仓的时候,我上手掂了一下,总觉得密度不对,太沉了,而且皮壳的紧实度,跟报表上写的帕敢场口也对不上。”
萧玉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微微皱着。
“这批货是三天后大客户要看的东西,如果是假的,明珠的招牌就砸了。”
“如果我不收,他拿着合同告我违约,这两千万的定金就得打水漂。”
她转头看着陈青,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
“陈青,你快帮我看看。”
陈青没说话,走到17号毛料前。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石皮上。
透视眼,开启。
视线瞬间穿透了灰黑色的皮壳。
第一层,致密的砂粒层,正常。
第二层,雾层……
‘嗯?没有雾层!’
陈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皮壳之下,本没有翡翠的晶体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灰白色的石棉和网状裂纹。
而在石棉的正中央,赫然嵌着一块暗青色的金属异物。
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有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
铅块!
陈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向19号、23号和27号。
三个一模一样的结构。
内部掏空,填入高密度铅块,外面用一种类似绿泥的混合物填充缝隙,最后用强酸和胶水把皮壳重新粘合。
最恶毒的是30号和31号。
这两块里面确实有翡翠,但种水极差,全是青种,颗粒粗大如豆。
更可怕的是,翡翠内部遍布着细密的蛛网状裂纹,那是强酸侵蚀后的典型特征,B加C货的半成品。
一旦切开,里面全是碎渣。
陈青关掉透视眼,收回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不仅是造假,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
他继续在仓库里踱步,假装在观察其他二十六块毛料。
这些毛料内部大部分是冰种和糯种,品质中上,确实符合帕敢场口的特点,算是真货。
但陈青的目光扫到仓库最角落的一个废弃铁架时,脚步停住了。
铁架底下,堆着几块没人要的废料,上面盖着厚厚的防尘布,沾满泥巴和灰尘。
透视眼扫过。
陈青的眼睛亮了。
那堆废料的最下面,有一块磨盘大小的黑石头,外皮像枯树皮一样皲裂,没有蟒带,没有松花,甚至还有一条手指宽的裂纹从中间横劈过去。
但在那丑陋的皮壳之下,陈青看到了一团令人窒息的翠色。
紫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紫如晚霞,绿如深潭。
种水达到了极其罕见的冰种起胶!
更难得的是,那道贯穿皮壳的裂纹,在进入内部两毫米后就完全消失了,内部的翡翠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春带彩!
老坑冰种春带彩!
体积足有半个篮球那么大,如果切开,光是做手镯就能出十几只,每一只都是百万级别的极品,剩下的边角料还能做几十个挂件。
这块石头的价值,至少在三千万以上!
陈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萧玉身边。
“看出什么了吗?”萧玉盯着他的脸。
陈青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这批货,不能收。”
萧玉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17、19、23、27,四块是假石,内部掏空填了铅块和绿泥。”
“30和31是强酸洗过的废料,切开全是裂纹。”
“只有剩下的二十六块是真的,但品质一般,本不值合同上的那个价。”
萧玉的呼吸停了一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盯着那六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秒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成,明珠集团的货,暂缓入库,半小时内,你到仓库来一趟。”
她挂了电话,看着陈青。
“如果是假的,他要赔偿我三倍定金,但他如果不认,这事就得打官司,拖上一年半载,明珠的资金链会出大问题。”
“他会认的。”
陈青笑了笑。
“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靠真石赚钱。”
二十分钟后,仓库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缅国的笼基,脖子上挂着一串金佛珠,脸上挂着笑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赵明。
陈青看到赵明,眼睛眯了一下。
赵明也看到了陈青,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哟!这不是公盘上的那位神童吗?怎么,萧总,您把我开除了,原来是打算捧他上位啊?”
林成则径直走到萧玉面前。
“萧总,货我都送到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你怀疑我?”
萧玉没跟他废话,看向陈青。
“陈青,你来说吧。”
陈青走到17号毛料前,从旁边拿起一把检验用的铁锤和凿子。
“林老板,这石头,我能敲一下吗?”
林成的眉头皱了一下。
“敲?你什么?这可是帕敢的老坑料,敲坏了你赔得起吗?”
“赔得起。”
陈青没等他同意,铁锤高高举起,猛地砸在17号毛料的侧面。
砰!
一声闷响。
粗糙的石皮崩开一块,里面没有露出翡翠的切面,反而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灰黑色的金属疙瘩,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认出来,那是铅块!
现场死一般的安静。
林成的脸色瞬间惨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明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萧玉冷冷地看着林成。
“林老板,帕敢老坑料里面,会长铅块?”
林成咽了一口,腿肚子在发抖。
“这……这不可能啊……肯定是搬运的时候弄错了……”
“弄错了?”
陈青又走到19号毛料前,铁锤落下。
又是一块铅块滚了出来。
接着是23号,27号。
四块铅块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泥地上,泛着金属光泽。
林成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想往门口溜。
“站住!”
陈青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陈青走到赵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这批货是林成供的,但你赵明是明珠集团的首席赌石师,负责验收。”
“铅块这种低劣的造假手法,如果首席赌石师都看不出来,那你就是蠢,如果看出来了却故意放行,那你就是贪!”
陈青指了指地上的铅块。
“五千万的合同,四千万的假货,这是职务侵占,也是商业诈骗,赵老师,你猜林成为了减刑,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赵明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成,正好对上林成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老林,你别血口喷人!”
“我喷人?”林成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是谁告诉我明珠这次急需大货,让我找点替代品混进去的?是谁说只要他签字验收,萧总绝不会发现的?!”
铁证如山。
赵明浑身发抖,再也装不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萧玉面前。
“萧总!我一时糊涂啊!是林成这个王八蛋拉我下水的!我这就去自首,我……”
保安已经冲进来了,直接把林成和赵明控制住。
萧玉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口剧烈起伏。
她做了三年总裁,第一次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差点万劫不复。
如果不是陈青……
她转头看向陈青,目光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不仅仅是欣赏,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依赖。
这个年轻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她。
保安把林成和赵明拖走了,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放下铁锤,走到角落那堆废料前。
他弯下腰,把防尘布掀开,双手抱住那块沾满泥巴的黑色废石,用力一提。
沉!
极度的沉!
这块石头足有三十多斤,陈青稳稳地抱着它,走到切石机前。
“陈青,你这是……”萧玉走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林成的这批货里,藏着一个秘密。”
陈青把黑石头放在切石台上,拿起水枪冲掉表面的泥巴。
“他故意用六块假石混进真石里,是为了混淆视听,但他不知道,这块被他当成垫脚石扔在废料堆里的石头,才是这批货里,真正的王。”
他按下切石机的开关。
锯片飞速旋转,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第一刀下去,枯树皮般的皮壳剥落,切面上露出灰白色的底子。
萧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失望。
但陈青没停。
第二刀。
锯片切入,水花飞溅。
灰白色的底质中,突然透出一抹极其浓郁的紫色!
萧玉的眼睛猛地瞪大。
第三刀。
绿色的色带出现了!
紫绿交织,如同霞光穿透深潭,在工业大灯的照射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莹润光泽。
冰种起胶,春带彩!
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切石机还在嗡嗡作响。
萧玉的手在抖,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切石台上的那块翡翠。
她做了十几年翡翠生意,见过无数好货,但这么大面积、这么高品质的春带彩,她只在一本古籍图册上见过。
“这……这至少三千万!”
话音刚落,又被萧玉摇头否定,补充道:“三千万只是手镯的价,加上挂件和摆件,五千万都打不住!”
陈青关掉切石机,看着那块切面上流光溢彩的翡翠,嘴角微微翘起。
“林成只怕做梦也没想到,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废料堆里,藏着一块他这辈子都摸不到的帝王料。”
他转过身,看着萧玉。
“这批货的合同怎么写?”
萧玉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石按批入账,不按块算,也就是说,只要我签了入库单,这三十二块石头的所有权就是明珠的。”
陈青笑了。
“那就签单吧。”
“可是……林成的合同里,这块废料是赠品,不计价的,如果他知道了……”萧玉有些迟疑。
“他估计会在看守手里待很长一段时间,没机会知道的。”
陈青拍了拍萧玉的肩膀,力道不大。
“萧总,明珠的危机解除了。这批货,不但不会亏,还会让你大赚一笔。”
萧玉看着陈青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没有躲开。
她抬起头,对上陈青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那股从早上起就压在心头的重担,瞬间烟消云散。
“陈青。”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陈青想了想。
“挺多的,慢慢发现吧。”
萧玉笑了。
这是陈青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放松,没有冷艳,没有防备,就像一个普普通通,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理了一下陈青额前稍显凌乱的碎发,指尖冰凉。
“谢谢你。”
陈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问,“萧总,这算是加班费吗?”
萧玉收回手,白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往仓库门口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我请你吃饭,这次不请你去私房菜馆了,咱们吃点好的。”
陈青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OL职业装勾勒出完美的腰线,走路时带着练的气场,但在那冷硬的外壳下,他分明看到了一丝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