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
老校区的仓库藏在一条偏僻的林荫道尽头，铁门上的锁早已锈蚀，链条垂落在地上，像条僵死的蛇。
陈野踹开门的瞬间，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许乔站在他身后，眯起眼睛，抬手挥了挥面前的浮尘。
“你确定是这里？”陈野回头看他，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锋利的金边。
许乔没回答，只是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地面厚厚的积灰，留下清晰的脚印。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发霉的体育器材，角落里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边缘露出枯的稻草。
陈野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许乔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划开过。
“这个，”他突然开口，手指点了点那道疤，“怎么弄的？”
许乔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往前走：“实验。”
“什么实验？”
“测试痛觉对符咒效果的影响。”许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划得越深，效果持续时间越长。”这应该是第一次陈野见到许乔时，他在看台上捧着保温壶嘀嘀咕咕的事。
陈野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一把拽住许乔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还有呢？”
许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确定想知道？”
“少废话。”
许乔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开领口——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边缘还留着细密的针脚痕迹。
“这个，”他轻声说，“是测试‘缝’的侵蚀速度。”
陈野的呼吸滞了一瞬。
许乔的皮肤很白，那道疤就显得格外狰狞，像是有人硬生生在他身上烙下了一个标记。陈野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疤痕边缘，触感粗糙，和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疼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许乔歪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探究：“你问哪个？手上的，还是心口的？”
“都问。”
“手上的不疼。”许乔抽回手，指尖轻轻抚过心口的疤，“这个……疼得想死。”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陈野盯着许乔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向仓库深处：“沙袋在哪儿？”
许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东北角，最底下那层。”
陈野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陈野掀开东北角堆积的防尘布，霉味扑面而来。七个灰扑扑的沙袋整齐地码放在最底层，每个都用红线缝着编号——从“壹”到“柒”。
“找到了。”他回头喊许乔，却发现对方正站在仓库中央的阳光下，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陈野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发什么呆？”
许乔的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珠正缓缓渗出。他抬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缝’在召唤我。”
陈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猛地扯开许乔的衬衫——心口那道疤正在渗血，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 你xx——”
“嘘。”许乔的指尖抵在陈野唇上，“听。”
仓库深处传来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麻袋里蠕动。七个沙袋同时剧烈抖动，缝线一崩断，黑色的絮状物从裂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七条细长的影子。最前面的那条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许乔心口的黑纹：“第……八……个……”
陈野的拳头擦着许乔耳侧砸过去，却穿透了影子砸在墙上。鲜血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瞬间，许乔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血抹在自己心口的黑纹上。
“这次换我。”许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活下去。”
黑纹遇到陈野的血，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七个影子同时扭曲着扑来，却在碰到许乔的瞬间被黑纹反噬——它们挣扎着被拖进许乔心口的“缝”里，每吞噬一个，许乔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陈野死死搂住他下滑的身体：“许乔！”
“烧掉……沙袋……”许乔的瞳孔开始扩散，“用我的……打火机……”
陈野摸出他口袋里的铜质打火机——侧面刻着“血引共生”四个小字。火焰窜起的瞬间，七个沙袋同时燃起青色的火，黑烟在空中凝成一张痛苦的人脸，又很快消散。
怀里的许乔已经没了呼吸。陈野颤抖着扒开他的衣领，发现心口的黑纹消失了，只剩一道普通的疤。
“ 你xx……”他狠狠捶了下地面，灰尘飞扬，“不是说好……这次一起吗……”
……
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
许乔独自站在旧仓库的铁门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攥着一把从医学院偷来的手术刀，刀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仓库的门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在黑暗中浮动，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许乔没有开灯，只是摸出打火机，“咔”的一声，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废弃器材。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里堆着七个落满灰尘的沙袋，每个都用红线缝着编号，从“壹”到“柒”。
“就是你们了……”许乔低声喃喃，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沙袋表面。
突然，最底层的沙袋微微蠕动了一下。
许乔的呼吸一滞，手术刀瞬间抵在沙袋上。
“出来。”他冷声道。
沙袋的缝线无声崩断，黑色的絮状物如活物般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影子没有五官，但许乔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不是他……”影子的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的低语，“我们要……陈野……”
许乔的瞳孔收缩，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刺入黑影——
刀锋穿过虚影，毫无阻力。影子发出低沉的笑声，突然扑向许乔，冰冷的触感缠上他的手腕，像蛇一样蜿蜒而上。
“你……和我们……是一类……”影子的低语钻进他的耳朵，“但你……不够疯……”
许乔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铁架，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下的印记。
“为什么非得是他？”许乔咬牙问道。
影子扭曲着，声音里带着讥讽：“因为……只有疯狗……才能咬死疯狗……”
下一秒，黑影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许乔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手腕上的黑纹隐隐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现在·旧仓库）
陈野死死搂着许乔逐渐冰冷的身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血滴在许乔心口的疤痕上，却再也没能像之前那样唤醒他。
“醒过来……”陈野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 你xx不是要利用我吗？不是要拉我一起疯吗？！”
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灰尘在阳光下缓缓浮动。
陈野的视线落在许乔手腕上——那里有一道青黑色的纹路，和他腰间的伤口如出一辙。
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我们真是一类人。”
陈野低头，额头抵着许乔的，呼吸灼热而颤抖。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比你疯多了。”
他猛地抓起许乔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掌心。鲜血涌出，他没有去擦，而是直接按在许乔心口的疤痕上。
“你不是要我的血吗？”陈野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来啊，全给你——”
血顺着许乔的口流下，渗入皮肤。突然，那道疤痕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野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许乔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起来，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他的瞳孔紧缩，呼吸急促，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陈……野……？”
陈野一把扣住他的后脑，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沙哑：“下次再敢一个人找死，我就把你绑起来，让你亲眼看着我去送死。”
许乔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咳出的血染红了陈野的衣领。
“……疯狗。”
陈野也笑了，犬齿森白：“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