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棠手里的水桶搁在地上,没出声。
赵家嫂子身子往墙靠了靠,脑袋往巷子两头各探了一下,嗓门又压低了两分。
“我家那口子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谁家起夜上茅房。”
“可他多看了一眼,那个人影没往茅房走,顺着墙溜了一段,进了正屋后门。”
她顿了一下。
“穿解放鞋的,右脚落地歪着,全村谁走路那个样子,不用我说吧?”
林秀棠蹲下去,把水桶往地上稳了稳。
“嫂子,你家那口子愿不愿意把这话再说一遍?”
赵家嫂子的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好一阵。
“说是能说,可我怕你婆婆找上门来闹。”
“不用当面说,写几个字就行。”
赵家嫂子看了她一眼。
“写啥?”
“就写哪天夜里几点钟,在哪儿看见一个人从后窗出来,穿啥鞋,往哪个方向走的。”
“写了管用?”
“白纸黑字比嘴说的管用。”
赵家嫂子咬着嘴唇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我回去让他写,写完给你送过来。”
“嫂子,别送到我手里,送到村委陈凤琴那儿,就说留个底。”
赵家嫂子愣了一拍,回过味来了。
“你怕你婆婆翻你的东西?”
“她翻过两回了。”
赵家嫂子拎着衣裳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林秀棠提着水桶回院子,三笔证据凑到一起了,周成远半夜进大嫂屋这件事,往后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的。
她刚把水桶搁到廊下,正屋门口闪出一个人影。
秦桂芳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肿着,腰往前弓了弓,站得倒是稳当。
马香兰搀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指着林秀棠。
“秀棠!你嫂子刚才晕过去了,你在外头跟赵家的嚼什么舌头?”
巷子里几个打水回来的媳妇听见动静,脚步慢下来,站在院墙外头探头。
秦桂芳的声音虚虚的,气都提不上来。
“二嫂,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替你大哥端屎端尿六年,没吃过你一口好饭,没花过你一分钱。”
“你现在满村跑,跟人讲我的闲话,往后我和耀祖还咋活?”
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间距均匀,哭得有节拍。
马香兰接过话头,嗓门拔得院墙外头都听得清。
“三叔公那回她没闹够,现在又拉上赵家的,见天编排人家守活寡的嫂子!”
“我这个婆婆说句公道话,桂芳要是有啥不检点,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可她净净一个人守着瘫丈夫,凭什么被人泼脏水?”
院墙外头站着的刘家媳妇往里探了探脖子,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秀棠站在廊下没动。
她看了看秦桂芳的脸,又看了看她扶着门框的手,手指头白白净净的,指甲盖粉粉的,搭在门框上稳当得很。
真晕过去的人站不了这么久。
秦桂芳的哭声又拔高了半截。
“二嫂,你要是觉得我碍眼,我带着耀祖走就是了,我不连累周家!”
马香兰一拍大腿。
“看看!看看!把人成啥样了!”
小满从偏屋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紧紧抿着。
林秀棠冲她摆了下手,让她回去。
她没接秦桂芳的话,也没接马香兰的话,转身走到偏屋门口,蹲下去拨灶膛,灶灰翻了两下,凉透了。
秦桂芳哭了一阵,马香兰骂了一阵,院墙外头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过了好一阵,刘家媳妇走了。
陈家婶子也走了。
走之前,陈家婶子回头瞟了一眼秦桂芳。
那一眼跟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是同情。
这回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秀棠看见了。
陈家婶子的目光从秦桂芳脸上扫到她耳底下,停了一息,收回去,走了。
耳底下那个指肚大小的红印子,在头底下明晃晃的。
秦桂芳自己没发现。
但陈家婶子发现了。
院子安静下来之后,马香兰搀着秦桂芳回了东屋,门关上了。
林秀棠坐在灶前,手里攥着火钳,灶膛凉透了。
小满从偏屋出来,蹲到她旁边。
“娘,大伯娘是装的吧。”
“你咋看出来的?”
“上回禾苗真晕过去那次,手抖得厉害,碗都端不住,大伯娘的手搁在门框上,一点都没抖。”
林秀棠摸了摸小满的头。
“你看的比有些大人还准。”
小满沉默了两息。
“娘,刚才陈家婶子走的时候,在巷子里跟刘家嫂子说了句话。”
“说啥了?”
“她说,守了六年活寡的人,耳朵底下咋会有那种印子。”
小满顿了顿。
“娘,啥印子?我没看清。”
林秀棠的火钳在灶灰里划了一道痕。
有人开始看出来了。
别人自己看见的。
看见的东西比听见的牢靠。
傍晚时分,赵家嫂子没来,赵家嫂子的男人赵得海来了。
他没进院子,站在巷子口,朝偏屋方向喊了一声。
“秀棠,喂鸡的铁盆我家有个多的,你要不要?”
林秀棠走到巷子口。
赵得海手里端着一个铁盆,盆底压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他把盆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纸在底下,我写了,子人都对着,让凤琴收着。”
“你媳妇跟你说了送哪儿?”
“说了。”
赵得海搓了搓手。
“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不太好看,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秀棠,我夜里看见的那个人,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林秀棠端着铁盆的手紧了紧。
“啥东西?”
“看不真切,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好像是一小瓶什么。”
“瓶子?”
赵得海点了下头。
“巴掌大的小瓶子,塞进裤兜里就走了。”
林秀棠站在巷子口,铁盆里那张纸在晚风里翘了翘角。
小瓶子,巴掌大,塞进裤兜。
她攥着铁盆沿,忽然想起上回洗周成远裤子的时候,裤兜里有一小片油渍,圆圆的,闻着有股子甜丝丝的味道。
那个味道,是头油。
秦桂芳梳头用的那种头油。
夜深了,三个孩子挤在铺上睡得沉。
林秀棠靠在铺沿上,手指摸着围裙夹层里那叠纸的硬角。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叫。
门闩响了一声,轻的,从正屋方向传过来的。
紧跟着是脚步声,踩着墙走,一步比一步轻。
后院方向传来窗棂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压低的女人笑,短促的,嘴被人捂住了,只漏出来半截尾音。
林秀棠没动。
她的手探进围裙夹层,摸到那叠纸的硬角。
差一样东西。
那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明天早上,要么在他裤兜里,要么在大嫂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