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毒辣,炙烤着院子里的青石板。
两个孩子都在里屋午睡。
宁绾月端着一个木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握住压水井的铁柄,用力压出半盆清凉的井水。
她没有行李,还是王婶给了她一套换洗的衣物。
今天趁着天气好,她必须把换下来的贴身内衣裤洗出来。
这种私人物品,她自然不好意思让王婶帮忙,只能自己动手。
那件棉布内衣是年代特有的保守款式,布料普通,颜色洗得有些泛黄。
宁绾月蹲在水盆边,拿出一块土黄色的皂角,涂抹在衣物上,双手揉搓。
肥皂沫子在盆里翻腾,淡淡的皂角香气散发开来。
宁绾月洗得仔细,将领口和边缘的污渍揉搓净。
洗净拧水分后,她站起身,端着木盆走到两棵老槐树之间。
那里拉着一晾衣绳。
她将衣物展开,搭在晾衣绳上。
找来几个老旧的木夹子,试图将衣物固定住。
这木夹子年久失修,中间的弹簧松弛,木头有些发朽。
宁绾月用力夹几下,勉强夹住布料的边缘。
一阵穿堂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树叶沙沙作响。
风力拉扯着晾衣绳。
松动的木夹子终于承受不住力道,脱口松开。
洗得净净、带着清香的轻薄布料,直接从晾衣绳上飘落。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昭野开完军区会议回来。
他穿着笔挺的军常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严丝合缝。
脚下蹬着一双锃亮厚重的黑色皮质军靴。
刚跨过门槛,踏进院子。
一片轻薄的布料在空中打个转,随风飘荡,径直落下。
正正落在陆昭野那只黑色的军靴上。
院子里的空气停止流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宁绾月瞪大眸子眼睁睁瞧见落在男人脚背上的私人衣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双手抬起,捂住发烫的脸颊,双脚钉在原地,本不敢迈出半步去捡。
陆昭野停下脚步。
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军靴上。
他是个正常男人,自然认得出那是什么物件。
即便款式保守,那也是女人贴身穿在里面的东西。
布料上还散发着刚洗过的皂角香,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女性气息。
陆昭野身板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异常僵硬。
迈着略显机械的步伐,走到宁绾月面前。
目不斜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粗着嗓子说。
“以后这种东西,晾在自己屋里。”
宁绾月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闭着眼睛,跑过去胡乱地伸手捡起地上的衣物,紧紧攥在手心里。
“对、对不起。”
她结巴着抛下这三个字,转头就往偏房跑。
因为太过慌乱和羞窘,她的步伐完全乱套。
她跑得同手同脚,左手和右脚同时迈出,姿势别扭又滑稽。
刚跑到门口,“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在硬木门框上。
宁绾月顾不上疼,捂着肩膀,一溜烟钻进屋里,反手将房门关严。
陆昭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笨拙滑稽的逃跑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过了几秒。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
堂堂一个军官,竟然因为一个女人的贴身衣物在这里发笑,心神荡漾。
陆昭野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脸色迅速黑下来。
他沉着脸,大步跨进堂屋,重重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一切,全被躲在厨房门后的夏梦晴看在眼里。
夏梦晴扒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道道印痕。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
首长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物,平时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却对女人的贴身衣服百般容忍,甚至还会露出笑意。
凭什么!
下午,等陆昭野去部队。
夏梦晴端着一盆洗过菜的脏水,走出厨房。
她走到偏房门外,手臂用力一挥,“哗啦”一声,将脏水全部泼在宁绾月的窗户底下。
泥水溅在墙上。
夏梦晴双手叉腰,故意拔高嗓门,指桑骂槐地嘲讽起来。
声音在小小的院墙里来回冲撞。
“这年头,真是什么不要脸的狐媚子都有。
仗着自己长一张勾人的脸,连最起码的羞耻心都没。
自己的脏衣服不好好晾,非要往男人脚底下扔。
这是变着法子发勾引男人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还真想攀高枝当官太太不成?呸!胚子!”
偏房内。
宁绾月坐在床沿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骨节泛白。
她听着窗外刺耳的谩骂声,膛剧烈起伏。
强压下冲出去撕烂那张嘴的冲动。
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在这个年代,她没有户口,没有大队开的介绍信,就是个寸步难行的“黑户”。
如果闹得太大,引起军区保卫科的注意,一查她的底细,她和潇潇都得被抓去盲流收容所,甚至可能被送去劳改。
首长家给的工资极高,包吃包住还有三十块钱。
她暗自盘算着,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存够钱,她就想办法去黑市找门路,弄个合法的身份证明。
有证明,她就能带着儿子离开这里,过自己的安稳子。
至于气场强大、总是让她陷入尴尬境地的首长。
宁绾月咬咬下唇,暗暗下定决心。
以后,绝对要离他远远的。
绝不能再发生今天这种令人窒息的意外。
她绝不能让自己卷入这个男人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