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这话说得不算狠。
可从周怀安嘴里出来,比他昨天撕确认单还要扎实。
撕纸靠一口气。
今天这几句,是他在领导办公室里把腰挺住了。
赵月芬明显也听出来了。
她站起来,苹果也不拿了,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行,你们一家现在都有主意了。我倒要看看,以后楼里谁还敢找你们帮忙。”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公公。
“老周,西头公共水房那边灯泡坏了两天了,晚上黑得很。以前都是你顺手换,今天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
这话转得很快。
像一钩子,从周怀安身上没钩住,又甩向公公。
公公下意识站起来。
“灯泡坏了?那我一会儿……”
我抬眼看他。
公公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月芬看见了,冷笑一声。
“怎么,现在连换个灯泡也要请示新媳妇?”
公公脸涨红。
婆婆紧张地看着他。
周怀安也没说话。
公公站在桌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半晌,他低声说:“我下午要去旧屋搬床。”
赵月芬没想到他会拒绝,眉头一皱。
“搬床也不差这一会儿。水房是大家用的地方,黑灯瞎火摔了人怎么办?”
公公嘴唇抖了抖。
“那就让楼里安排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像有点不敢相信。
赵月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老周,你也变了。”
她摔门走了。
门外很快响起她跟钱婶说话的声音。
“真是娶了个厉害媳妇,全家都学会摆谱了。”
婆婆脸上有点发白,可这次没追出去解释。
她看了看那兜苹果,轻声问:“这苹果怎么办?”
我说:“她送来堵嘴的,又没堵上,等会儿还回去。”
周怀安笑了一声。
公公也跟着笑了下,笑完赶紧咳嗽,像怕自己太得意。
下午搬床时,西头水房的灯泡还坏着。
有几个人从那儿经过,故意抱怨声音很大,说现在有些人住新房了,连公共事都不管了。
公公扛着床板,脚步停了停。
我看见他肩膀又要塌。
可周怀安从另一头抬住床板,先开口。
“爸,慢点,别蹭墙。”
公公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那块床板顺利搬进302的大屋。
婆婆把床腿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最后,手停在床沿上。
“这床放这儿,正好晒太阳。”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抬头看公公。
“西头灯泡……”
公公坐在小板凳上喘气。
“等楼里安排。”
婆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点头。
“嗯,等楼里安排。”
当天晚上,水房灯泡是刘师傅换的。
他一边换,一边在楼道里喊:“赵楼长,下次这种公共东西,轮着来吧。总不能次次都喊老周。”
赵月芬没接话。
我站在302门里,听见公公把工具箱往床底下推了推。
那只旧木箱陪了他很多年。
里面有螺丝刀、钳子、扳手、电工胶布。
过去谁家门响、水漏、灯坏,都能把它从周家叫出去。
现在它第一次安安静静躺在周家的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