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你走啊!我看你一个穷学生能滚到哪儿去!别到时候哭着爬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把那些话远远甩在身后。
跨过堂屋门槛的时候,腿撞在了那道高高的水泥坎上,膝盖一阵钝痛。
我没停。
走出那个低矮的院门,冬天的夜风裹着稻田里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我终于,从那个叫了二十八年”家”的地方,被撵了出来。
可我以为会有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没有来。
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是一脚踩进了冰窟窿,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叫人难受的东西。
是彻底死心之后的空。
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冷得浑身发抖。
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一样振动。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爸”两个字在不停地跳。
后面跟着六个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另一只手心里。
振动通过掌心传进骨头里,嗡嗡嗡的,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过了一会儿,振动停了。
微信弹了出来。
陈刚。
“陈念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把爸气得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你是谁?博士?博士值几个钱?你那个破学历在咱们这儿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我跟你说,赵老板那边定金都收了,你现在反悔,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你要是敢坏了这桩事,我弄死你。”
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不像话。
我盯着最后那句”定金都收了”看了很久。
定金。
已经收了。
我还没点头,他们就已经收了赵富贵的钱。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果然。
三天前,陈刚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一张五万块的转账截图,配文是一个笑得龇牙咧嘴的表情。
收款人:陈刚。
付款人:赵富贵。
备注:定金。
五万块。
买我的定金。
我在寒风里站着,拿手机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我也没心思去拨开。
就那么站着,像一被冻在泥地里的枯树桩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转身,朝镇上走去。
我得坐最早的班车回学校。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突然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我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
车没超过去,却在我身旁慢了下来。
是我妈。
她坐在邻居刘叔的摩托车后座上,看见我,慌慌张张地跳下来,险些摔一跤。
“念念!”
她小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手冰凉冰凉的,指甲掐进我肉里。
“念念,你去哪儿啊?大晚上的你去哪儿啊?”
“回学校。”
“你别走!”她死死拽着我,声音抖得厉害,”你回去跟你爸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妈求你了,啊?你就当帮帮你哥。”
帮帮你哥。
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四个字。
我小时候的零花钱,帮帮你哥。我高中的学费,帮帮你哥。我过年的压岁钱,帮帮你哥。
现在,我的一辈子,帮帮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