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嫁。”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八年”爸”的男人,腔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凉到脚底的清醒。
“你这辈子给了我什么?我上高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块,您给过一百吗?”
“我考上大学那天,您说的第一句话是’早知道是这个破学校就别去了,浪费钱’。”
“我的学费,每一分都是助学贷款。我硕士三年的生活费,每一顿饭都是我自己在实验室外面赚的。”
“这期间,您给陈刚买了摩托车,给陈刚办了婚事,给陈刚盖了新房。”
“现在,陈刚赌钱欠了三十万,您的解决方案是把我卖了。”
我一条条列出来,每说一条,堂屋里就静一分。
陈大军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陈刚坐不住了,猛地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拍。
“你放什么屁!”
他”呼”地站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刮出去老远。
“老子的事用不着你心!你就说你嫁不嫁吧!嫁了全家太平,不嫁你试试看!”
他最后那四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兄妹间的商量,是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双眼睛,小时候也亮过、笑过,背着我去村头小卖部买雪糕的时候也温柔过。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是上辈子。
“够了。”
陈大军一声暴喝,抄起桌上的搪瓷大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碗碎了,汤汁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三姑家的小孩吓得哇哇哭起来,被大人捂着嘴抱了出去。
“反了天了!白眼狼!”
陈大军指着我,膛剧烈起伏。
“陈念,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他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来,像要从皮肉里挣脱出去。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还认这个家,明天就跟赵老板见面,把事儿定下来!”
“要是不认,”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就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别再回来。我陈大军,没你这个女儿。”
断绝关系。
从我十五岁第一次考了全校第一名却被要求辍学打工的那天起,这句话我至少听了几十遍。
可笑的是,今天再听,心里居然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堂屋里酒味、菜味、还有人情世故的酸腐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
我看着我爸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看着我哥那张写满贪婪和戾气的脸。
看着我妈缩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一个字都不敢替我说的脸。
还有那些亲戚,在这出荒唐闹剧面前,集体装聋作哑的嘴脸。
家?
这里从来就不是家。是一张网,我是网里那条要被拎出来卖钱的鱼。
我慢慢站起来。
推开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饭。
“不用等明天了。”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门亲事,我不应。这个家,我也不认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是陈大军气急败坏的怒骂。
“滚!你给我滚!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
陈刚的声音也追了上来,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