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外面跟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沓钱,脸一下子沉了。
“你答应了弟弟的事,怎么能反悔?”
“我没有答应。”
巴掌落在我右脸上的时候,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上辈子挨的打比这多十倍,我已经不知道疼了。
“你答应没答应你心里清楚!你弟弟穿着露脚趾的破鞋,你好意思?你一个做姐姐的,连双鞋都舍不得给弟弟买?”
她从那沓钱里抽出四张,塞到金宝手里:”去!自己去买!挑好的!”
金宝的眼泪瞬间收回去,揣着钱一溜烟跑了。
从三千二里抽走四百。
剩下的两千八,我妈转身递给了。
“妈,这个月的。”
接过去点了点,锁进了她那个红漆木柜子里。那个柜子的钥匙挂在她腰带上,走路叮当响,我从小到大就没碰过那把钥匙。
我站在院子里,右脸辣的,看着锁柜子。
她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那双手已经从淡红变成了深红,手指缝里有了细小的裂口,像裂的河床。
“,你那手。”
“老毛病,冬天裂口子。”她把手揣进袖子里,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去做饭!”
我转身去厨房。
路过院子中间的时候,我看到那三个大塑料桶。
液面已经矮了小半截。这一个星期,洗碗、我妈洗衣服、我爸刷鞋、金宝洗书包,全是用的这桶东西。
我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摆着一排瓶子。
原先装洗洁精的方瓶子,装洗手液的按压瓶,装洗发水的圆瓶子,全被灌上了绿色的液体。
我妈的手笔。她嫌每次去院子里舀太麻烦,索性灌了一排在厨房里,随用随取。
洗发水瓶子旁边放着一把梳子,上面缠着一小团头发。
我妈的头发。
这一个星期,她每天用这个”洗发水”洗头。她说洗完头发特别顺滑,摸着跟丝绸一样。
那是头发表面的毛鳞片被酸腐蚀掉了,摸着是滑了,但发质正在从里面烂。
用不了多久,就该大把掉了。
我拿起那个洗发水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里面的液体还剩小半瓶。瓶壁上那层绿色的渍痕已经微微泛白,塑料被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我放下瓶子,开始淘米做饭。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衣服过来找我妈借晾衣架。
“秀兰啊,你这手怎么回事?”王婶一看到我妈的手就惊了一下。
我妈的手比的严重一些,整只手泛着暗红色,指甲缝发黑,手背上有几块皮翘起来,像脱了一半的蛇皮。
“没事,冬天燥。”我妈把手往身后一背。
“你也用那个洗洁精了?”王婶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你婆婆不是天天拿那个洗碗嘛,我看她手也这样。前两天李家嫂子问我那个绿色的液体是什么东西,她闻着觉得味道不对。”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马上挺起:”你们懂什么!那是进口货!好东西!国外的洗涤用品就是比咱们的大,但效果好啊!你看我这碗洗得多亮!”
她把厨房里刚洗完的碗端出来给王婶看。那碗锃亮得能照出人脸。
王婶看了一眼,说了句”啧啧还真是”,又看了一眼我妈的手,没再说什么,端着衣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