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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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有喜这件事，虽然顾令仪压着不许外传，可沈府内部还是像过了个小年。
厨房做菜时，连刀声都轻快。
门房见人时，脸上多了笑。
账房先生拨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停下，问旁边小厮：“梨香院那边今请脉了吗？”
小厮说：“还没到子。”
账房先生哦了一声，又拨了两颗珠子。
“那也该备着。”
小厮摸不着头脑。
备什么？
备算盘吗？
沈砚之却比旁人都沉默。
那夜他在书房待了许久。
桌上摊着林家的债务账册，旁边还有沈府近几年的家族账。
他看着看着，目光停在一处空白。
沈家这一支，人丁确实太薄。
族中旁支早有心思，只是碍于他掌着家业，又有顾令仪坐镇，暂时不敢伸手太长。
可若一直无子，将来总有麻烦。
这些年，他不是不急。
只是急也无用。
大胤子嗣艰难，富贵人家求医问药的不知多少。越是富贵，越怕断嗣；越怕断嗣，越容易被人拿捏。
他娶顾令仪多年，两人夫妻情分虽不似话本里轰烈，却相敬相扶。
顾令仪无子，他从未苛责。
后院添人，也多是族中和外界压力所致。
添了人，却仍无所出。
久而久之，沈砚之也淡了几分念想。
谁知林小满来了。
这个连规矩都背不熟、连正院都能走错、问他院里缺什么只说少放姜的小姑娘，竟给沈府带来了多年来第一桩真正的喜事。
沈砚之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门外，管事低声道：“老爷，夫人来了。”
“请。”
顾令仪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拟的单子。
“这是梨香院往后的用度安排，老爷看看。”
沈砚之接过。
上头写得细。
每饮食、安胎药、丫鬟轮值、夜里值守、常大夫诊脉、衣料、炭火、香料禁忌、出入限制。
沈砚之看完，道：“夫人安排得很妥当。”
顾令仪坐下，神色平静。
“前三月最要紧。我已经让人敲打过后院。柳氏几个虽酸些，但不敢越界。至于外头，暂时瞒着。”
沈砚之点头。
“林家那边，也先别说。知安年纪小，若太早知道，难免心神不宁。”
顾令仪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说完正事，屋里静了一下。
沈砚之看向顾令仪。
“你可还好？”
顾令仪抬眼。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沈府有喜，于她这个主母而言，是喜，也是刺。
她多年无子，如今府中第一个孩子出自妾室。
若换旁人，心里未必能平。
顾令仪垂眸，轻轻笑了笑。
“老爷放心，我分得清。”
沈砚之没有立刻说话。
顾令仪继续道：“沈家需要孩子。这孩子来得不易，我会护着。”
沈砚之低声道：“令仪，辛苦你。”
顾令仪心里微动。
她与沈砚之多年夫妻，自然知道这句辛苦不是客套。
她抬头看他，语气温和。
“我既是沈家主母，便该做这些。”
顿了顿，她又道：“况且林氏那性子，若没人护着，只怕孩子还没生，她自己先被安胎汤吓哭。”
沈砚之想起林小满皱着脸喝药的样子，眼底也带了点笑。
“她确实胆小。”
“不只是胆小。”顾令仪淡淡道，“还馋，懒，记性差，容易信人，规矩学得慢，听不懂别人话里有话。”
沈砚之：“……”
顾令仪说得太准。
准到他无法替林小满辩解。
可顾令仪又道：“不过心不坏。”
沈砚之嗯了一声。
“所以我才放心。”
顾令仪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她懂。
林小满心不坏，所以她有孕后，不会仗着肚子搅乱后宅。
更重要的是，她没那个脑子。
与此同时，梨香院里，林小满正被“沈府有喜”这四个字砸得晕乎乎。
从早起开始，她就感受到了不一样。
春桃给她穿衣裳时，动作轻得像在碰瓷器。
青杏端水时，连盆沿都不让她碰。
小厨房送来的早饭多了两样。
一碗小米粥，一碟鸡丝，一碟嫩豆腐，一个鸡蛋，两个包子，还有一盅热牛。
林小满看着满桌子吃的，有点惊恐。
“我吃不完。”
春桃笑道：“夫人吩咐，姨娘想吃什么便用什么，不必全吃。”
林小满松了口气。
然后每样都尝了一点。
尝着尝着，吃完了大半。
她放下筷子时，心情复杂。
她现在到底是她想吃，还是孩子想吃？
若是孩子想吃，那孩子很有眼光。
饭后，顾令仪派来的秦嬷嬷到了梨香院。
秦嬷嬷五十上下，面相严肃，是沈府里有经验的老人，早年照看过族中几个孩子。
她一来，就把梨香院上下规矩重新排了一遍。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什么时候歇，什么时候走动。
衣裳不能勒腰。
鞋底不能滑。
院里台阶要铺防滑垫。
炭盆不可离榻太近。
香料一律撤掉。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听得一愣一愣。
原来怀孩子这么复杂吗？
她以为就是肚子慢慢变大，然后孩子出来。
秦嬷嬷讲完，看向林小满。
“姨娘可记住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
她记住了前两条。
后面的混在一起了。
秦嬷嬷眼神一沉。
林小满心虚地低头。
春桃赶紧道：“嬷嬷放心，奴婢们会记着。”
秦嬷嬷叹了口气。
“也罢，姨娘只要记住三件事。”
林小满立刻抬头。
三件事可以。
“第一，不乱吃。”
林小满点头。
“第二，不乱跑。”
林小满继续点头。
“第三，不逞强。”
林小满认真道：“这个我最会。”
秦嬷嬷一顿。
春桃和青杏齐齐低头。
林小满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本来就不逞强。
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
这点她很擅长。
秦嬷嬷原本还担心新姨娘年轻不懂事，仗着有孕要这要那。
现在看来，仗着有孕闹事倒不至于。
就是得防着她把自己吃撑、睡迷糊、走错路。
午后，沈砚之来了梨香院。
这回林小满没有捧碗。
她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绣布。
顾令仪说，她有孕后可以学着给孩子绣点小衣小袜。
林小满觉得这是当娘该做的事，便很认真地学。
沈砚之进来时，她刚把针扎进自己指尖。
“嘶。”
春桃吓得赶紧抓她的手。
沈砚之脚步一顿。
林小满抬头看见他，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老爷。”
沈砚之看向那块绣布。
上面歪歪扭扭几针，暂时看不出是花还是草。
“在做什么？”
林小满有点骄傲，又有点心虚。
“给孩子绣东西。”
沈砚之看了片刻。
“绣的什么？”
林小满低头看。
她原本想绣一朵花。
但如今看着，像一团被踩过的草。
“还没绣完。”
沈砚之很给面子，没有追问。
他坐下后，问她今可好。
林小满一一回答。
吃得好，睡得好，药有点苦，秦嬷嬷有点凶，酸梅只能吃三颗。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沈砚之听着，心里那点初为人父的紧张竟淡了些。
林小满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本事。
她能把天大的事，说得像一碗汤咸了淡了。
让人忍不住从复杂里落回常。
沈砚之道：“你如今有孕，若有什么想要的，可同夫人说，也可让人告诉我。”
林小满想了想。
“那酸梅能不能多一颗？”
沈砚之：“……”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