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跟在架子车后头,脚步虚得厉害。
麦场上那几十道目光还黏在她后背上,一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算甩脱了一点。
可甩不脱的是刘翠芬那张嘴。
她隔着二十来步,都能听见那婆娘拿搪瓷缸子敲石墩的声响,一下,一下,跟敲丧鼓似的。
春花把帽檐往下又压了压,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吴浩的脚后跟。
那脚后跟踩在土路上,沙沙的,稳当当的。
头偏西了,红彤彤的一大坨挂在西边的天上,把土路染成了血红色。
两边的高粱地里有蝈蝈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心慌。
“你走快点。”春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吴浩没回头,拉车的胳膊甩了一下。
“急啥?”
“天快黑了。”
“天黑了怕啥,有我呢。”
春花咬了咬嘴唇。
就是因为有他,她才怕。
她脚下加了一把劲,想超到车前头去,自己拉。
刚迈出两步,吴浩扛着扁担的那只手往后一横,拦在了她口前头。
不是碰,隔着半尺远,就那么一横。
春花的脚板钉在了地上,后脖颈一阵发麻。
“你把扁担拿开。”
“你绕过去呗。”
她绕不过去。
土路两边全是齐腰深的高粱,密匝匝地立着,连个下脚的缝都没有。
春花咬牙站在原地,气得口一鼓一鼓的。
吴浩这才把扁担收了,继续往前拉车,嘴角翘了翘,没让她看见。
又走了半里多路。
前头就是村外那片小树林。
树林不大,二三十棵歪脖子杨树,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树冠交叠着把头顶的天都遮了大半。
从树林里穿过去,头一下子就被挡在了外头,光线暗了好几个度。
风从树叶子里头筛下来,凉飕飕的,扑在春花汗湿的后脖子上,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林子里安静得邪乎。
连蝈蝈都不叫了。
春花跟在车后头,脚步越走越轻,连呼吸都不敢出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
吴浩拉着的架子车突然一顿。
车轮“咯噔”一声陷了下去,车身往一边一歪,三个麻袋在车板子上撞得咚咚响。
春花猛地刹住脚,差点撞上车尾。
她绕到车边上一看,后头那只轮子陷进了一个烂泥坑里,泥汤子黑乎乎的,没过了半个车轱辘。
前两天下了场雷阵雨,这段林子里的土路背阴不见光,泥坑不透。
“妈的。”吴浩啐了一口。
他把车辕子搁下,绕到后头来查看。
春花蹲下身,两只手扒着轮子的边,使劲往外抠。
抠了两把,指甲缝里全是烂泥,轮子纹丝不动。
“让开。”
吴浩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压下来。
春花愣了一下,没动。
一只大手从上头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粗粝得跟砂纸似的,掌心的茧子一下子刮过她腕骨那块细皮。
春花浑身一颤,手腕一缩,被他连着整个人拎了起来。
她踉跄着退开两步,后背抵在了旁边一棵树上。
吴浩蹲下去,两只手抄住车辕子的两头,吭的一声。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肩膀上的肌肉鼓成一坨一坨的,汗珠子从他鬓角往下淌。
车辕子被他生生抬离了地面半尺。
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整个架子车连人带麦子被他从泥坑里头硬拽了出来,车轮子“啵”地一声从烂泥里,甩了一身泥点子。
车稳稳停在了地上。
吴浩松了手,直起腰,拿搭在腰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成了。”
春花从树上往前迈了一步,想过去看看车。
脚底下一滑。
刚才泥点子溅了一地,她那双布鞋底子本来就磨薄了,这么一踩,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
一只胳膊从侧面伸过来,横在了她腰上。
不是搀,是搂。
整条胳膊紧紧箍在她腰眼上,一使劲,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春花的脸“砰”地一下撞在吴浩的口上。
锁骨底下那块肉,热烘烘的,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薄褂子,每一次起伏都撞在她鼻尖上。
汗味,旱烟味,还有一股子晒了一天头的男人的燥气,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春花脑子“嗡”的一声。
“你放……放开我。”
她两只手撑在他口上,想推。
推不动。
吴浩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邪火又烧起来了。
跟高粱地里那回一模一样。
跟河边那回一模一样。
跟磨坊黑暗里那回一模一样。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春花的。
吴浩的。
砰,砰,砰,砰。
两股节奏搅在一块儿,震得她肋骨缝都在发痒。
他揽在她腰上的那条胳膊没松。
反而,慢慢地往下移了半寸。
从腰眼。
滑到了腰窝。
粗糙的掌心隔着褂子贴在她腰侧那一块软肉上,五手指头分开了,一一地扣住了她的胯骨。
扣得不紧。
可每一指头的形状,她都能透过薄褂子感觉得清清楚楚。
春花整个人僵住了。
浑身的血“刷”地一下全往脸上涌。
从颧骨烧到耳,从耳烧到脖子,一路往下,连锁骨窝子里都是烫的。
她的两只手还撑在他口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把他褂子前襟抓出几道褶子。
“吴浩——”她的嗓子发颤,“你撒手。”
吴浩没撒。
他的大拇指在她胯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就那么蹭了一下。
春花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膝盖骨往里一弯,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全靠他那条胳膊箍着腰才没出溜下去。
她恨自己恨得要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让它掉。
树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几片枯叶子被风刮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俩中间的地上。
夕阳的光从林子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斜斜地劈在吴浩的脸上,把他那张黑沉沉的脸劈成了半明半暗。
他低着头,额前几缕被汗水粘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可那半只没遮住的眼睛。
亮得吓人。
像林子里饿了三天的狼,瞅见了嘴边的一块肉。
春花的后脑勺抵着身后那棵树的粗糙树皮,头发被树皮蹭乱了一缕,散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想喊,想叫他滚。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吴浩俯下身。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鼻尖挨着鼻尖,离得那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粒汗珠。
他嘴唇动了一下。
热气一口喷在她嘴唇上。
嗓子压得极低极哑,从腔最深处滚出来的两个字,一字一字砸在她唇上。
“春花。”
她浑身又是一颤。
吴浩扣在她胯骨上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指腹隔着薄褂子按进她那块软肉里头,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他的嘴唇离她耳朵子只有一寸远了。
呼吸粗重,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春花,我帮你了一天的活。”
他顿了一下。
树叶子又沙沙响了一阵。
那只大手,从她胯骨上,极慢极慢地,又往下滑了半寸。
“连个报酬……都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