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冷得不像话。
河面上的冰冻得结结实实,中午的太阳照上去也化不开,只在冰面上反出一层刺眼的白光。那栋烂尾楼的玻璃幕墙上凝了一层薄霜,从远处看像是整栋楼都被冻住了。我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角的音像店换了歌,周伦含含糊糊地唱着“天青色烟雨”,在十二月的冷风里飘了条街。
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震了。顾北川的短信:“查了。那两周压你单的是券商自营盘的风控程序,自动识别高频挂单,不是针对你。后来系统判定你单子不大,自动撤了。但你以后要是换席位上量,还会触发——他们的模型在迭代,阈值比以前更低。”
“那我怎么办?”
“分散席位,打散挂单节奏。别在一个标的上集中太多资金。”
又是换席位。上次那个姓陈的也这么说过。两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给了同一个建议,这事就得认真对待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心里排了个下周的待办:换席位、分散资金、调整挂单节奏。
重庆老灶在美食街尽头,门口一溜红灯笼,玻璃门上糊着厚厚的水蒸气,里面的红油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我提前到了,占了个靠窗的卡座,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
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白色羽绒服,酒红围巾,站在门口张望了两秒才看到我。她走过来把羽绒服脱了叠好放在旁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占太多地方。这个习惯跟我在另一个时空里记得的一模一样——永远在给别人留空间,留到一退再退,退到门口,然后转身走了。
“路上堵吗?”我把菜单推过去。
“地铁来的。”她翻了翻菜单,眼睛在毛肚和鹅肠之间扫了两圈,又推回来,“你点,我不挑。”
“你挑得很。”
“我哪挑了?”
“上回苏帮菜,你把香菜一一全挑出来了。”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被拆穿了有点不好意思。“你记这个嘛?”
“不知道,”我低头看菜单,“反正就记住了。”
我没说的是,我记得的不止香菜——不吃肥肉、吃鱼先挑刺、喝汤要放凉、火锅必点毛肚鸭血但打死不吃脑花。这些有的没的,我花了十几年才记住,记住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花椒在汤面上打转。毛肚、鸭血、鹅肠、黄喉、莴笋片,外加一份手切羊肉。她把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夹出来蘸油碟,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跟上次吃到松鼠鳜鱼时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你每次吃到好吃的都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眼睛眯起来,跟猫似的。”
她瞪我一眼,但那瞪里面什么伤力都没有。“你才猫。”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期和数字。
“给你看看。”她把本子推过来,“去年秋天开始的,每个月发工资第二天扣款,一次没落过。”
我翻了翻。上证50指数基金,每月五百块。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中间经历了6124、经历了今年这一整年的暴跌、经历了雷曼破产、经历了1800点。她一笔没断。最慌的那两个月——今年九月、十月——扣款期下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小字:有点怕。十一月的记录,红笔换成了蓝笔,写的是:你说要坚持。
“同事都觉得我有病。”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鸭血,“上个月有个同事把手里的基金全割了,说股市完了,再不跑连渣都不剩。我说有个朋友跟我说过,定投就是越跌越买。她问我那朋友靠不靠谱,我说——靠谱。”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里头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你那同事要是知道你说的朋友就是湘菜馆角落里那个一晚上不说话的人,估计更觉得不靠谱了。”我说。
“那你当时嘛一句话都不说?”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滚着。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当时觉得,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说出来更容易后悔。”
她没接话,低头喝酸梅汤。杯子上凝了一层水珠,她伸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又擦掉了,擦得净净。
“陆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话问得突然,但语气很轻,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问的。
“啊。”
“我知道。但我老觉得你不只是。”
“什么意思?”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但她说话的时候那些声音好像都变远了。“我同事也,每天挂在嘴边的都是代码、利好、庄家、涨停。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跟我聊的都是定投逻辑、止损纪律、等待周期。你说话不像一个的——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可能是经历的事确实多了点。”我端起茶杯,隔着水蒸气看她的眼睛,“但不是每件都能告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搁我碗里。“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不说没事。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节奏。她说的是节奏。不是在催我说秘密,不是在怪我不坦诚。她在等我按自己的步子走,就像等这顿饭等了那么久一样。不催你,但一直在等。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换了个时空,她也是这样的。等了十几年,等到再也等不动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美食街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团一团跳动的火。
吃到快九点才散。送她去地铁站的路上,她忽然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住了。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上堆着薄薄一层雪,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下雪了。”她仰头看天。
“每年都下。”
“每年都下,但每年都觉得不一样。”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套上就化了,“今年尤其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前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学钢琴两月,学画画三月,同事都说我什么都坚持不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但定投我坚持到现在了,一次没断过。这是我坚持最久的事。”
她回头看我,雪花落在刘海上,亮晶晶的。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定投是怎么回事。也谢你请我吃火锅。”
她转身进了地铁站,白色羽绒服融进白炽灯光里。我在巷子口站着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回没抽烟——烟正好抽完了。我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手在口袋里,踩着薄雪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电暖器嗡嗡响着。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备忘录,翻到她名字那一页。上面还有三行字,最后一行是很久以前打的——“给她幸福”。光标停在下面一行空白处,一闪一闪的。
有一件事一直没跟她说过。在另一个时空里,她跟朋友合伙开过一家小花店,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头,名字叫“遇见”。开业那天她穿了条碎花裙子,站在门口笑得比哪天都开心。后来花店关了,因为我把她攒的创业钱亏在了股市里。她没怪我,一句都没怪,只是把剩下的花全搬回家,在阳台上养了很久。
这一世,那条巷子还在,那个店名我还记得,她站在花丛里笑的样子我也记得。
窗外有车灯扫过,梧桐枝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没了。我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有些事还来得及。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