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腊月十三。半夜两点。
我记得。
不是因为我记性好——四岁的孩子能记什么?是因为后来的每一天,那个场景都会在闭眼的瞬间自动重播。像一卷坏掉的录像带,卡在那个画面上转不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房间里冷,被子没盖严,小腿露在外面,冻得发僵。
我坐起来,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
粉色墙纸。发黄的塑料花。床头那张全家福。
方家。
我曾经的家。
楼下飘来炒菜的油烟味,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清脆密集。有人在说话,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
我穿好衣服下楼。
厨房里,母亲陈芸围着围裙在炒菜,见我下来,锅铲差点掉地上:”予初醒了?饿了吧?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
“那吃包子?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包的白菜猪肉——”
“随便。”
她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我在饭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四个碟子,一碗粥。筷子是新的,筷架也是新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用心。
太用心了。
母亲端着一盘包子过来,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站在旁边,不走,也不坐,就那么看着我。
像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我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是松软的,馅料调味精放多了,舌发苦。
“好吃吗?”她问。
“嗯。”
她松了口气,终于在对面坐下了。
沉默。
她搓着手,搓了半分钟,终于开口:”予初,昨天……你没睡好,念叨了你一夜。待会儿你——”
“方予初。”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没抬头。
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股老式雪花膏的香味。
进了厨房。
今天她换了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银簪换成了一木簪。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慢慢坐下来。
陈芸立刻站起来:”妈,我给您盛粥——”
“不急。”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七十二岁的眼睛,浑浊,但不昏沉。
她看着我吃包子,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吃吧,多吃点。看你瘦的,骨头都能数出来。”
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我的头。
手停在半空。
她自己收回去了,放在桌上,笑了一下:”忘了,你长大了。”
陈芸在旁边擦眼睛。
我把第二个包子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包的?”我问。
“是啊!”的眼睛亮了,”还是你小时候那个方子,白菜猪肉的。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个,还举着手冲我喊’还要还要’——”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行了行了。”她自己抬手擦,擦完还笑,”看这没出息的样。”
我放下筷子。
“好吃。”我说。
的笑容更深了。
我站起来,把碗碟收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背,凉得骨头发痛。
水声哗哗的,我盯着碗里残留的面皮被水冲散。
身后,和母亲在低声说话:
“……慢慢来,别她。这孩子受了多少苦,得慢慢养。”
“妈,我知道……”
“你跟正河说,别急着让她改口。她心里有坎,得给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