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母亲还攥着我的手,力度越来越大,指节发白。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到只有我听得见:”予初,叫啊……那是你亲……”
我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
然后慢慢把手抽出来。
“不急。”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上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我想先歇一歇。”
堂屋里的气氛凝了一瞬。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
父亲的眉头拧起来。母亲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被旁边大伯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也是……孩子累了。”缓缓收回手,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疼和退让。
“正河,带予初去房间歇着。饭菜给她留一份,等她睡醒了热热再吃。”
“妈……”父亲犹豫了一下。
“去。”拍拍他的手背,”孩子刚回来,别吓着她。慢慢来,不急。”
亲戚们纷纷点头:”是啊是啊,老太太心疼孙女……””不愧是方家的当家人,这格局……”
我跟着父亲往楼上走。
楼梯是水泥浇的,每一级都磨出了光滑的弧度。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漆,历还停在2006年——我被拐走那一年。
“你的房间在二楼。”父亲走在前面,背有点佝偻,声音涩,”这些年一直留着。你不让动,说你总会回来。”
他推开门。
十二平米的房间,粉色的墙纸已经发黄卷边。一张小床,铺着全新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排塑料花,颜色都褪了。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我四岁。穿着那件红棉袄,被抱在怀里。
照片上的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盯着那张照片,瞳孔没有任何波动。
“予初。”父亲站在门口,停了很久,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些年……真的很想你。她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也有毛病……你……”
“嗯。”
“你别——”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别太冷淡了。她老了。”
我转过身看他。
方正河,四十八岁,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恳求。
恳求我不要打破什么。
“知道了。”我说。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关上门。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张收据被我对折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了毛。
黄纸,黑字。
期:2006年1月17。
金额:30000元。
联系人栏,歪歪扭扭三个字。
刘桂珍。
我的名字。
我把收据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楼下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说”方家好福气啊”。
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吐出一口白气。
来了十八年才等到这一天。
不急。
【第二章】
梦里全是那辆面包车的味道。
烂橘子。车座皮革裂缝里渗出的霉味。还有一只手捂在我嘴上,掌心的汗咸涩。
我四岁。被那双手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被子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