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来这座城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是坏的,一路拖着过的地铁站,轮子在地砖上划出声响。
现在我要离开了。
不带遗憾。
只带我妈。
到了皇后镇的第一个早上,我妈站在公寓阳台上呆了很久。
窗外是瓦卡蒂普湖,湖水蓝得不真实。远处的山顶有雪,太阳照上去,整座山像镀了一层白金。
她端着一杯热水,手没有抖。
“念念,这个湖,真像电视上演的。”
“以后天天看。”
她转过头来看我,忽然红了眼眶。
“妈怎么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梦里的风不会这么冷。”
她被我说得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
“你爸要是知道你这张嘴,又该说你了。”
“他要是知道,会跟我一起走。”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羽绒服,人还是瘦,但比在北京那些天气色好了不少。
头两天我们什么也没,就在镇上转。
超市、菜场、湖边步道、小教堂。
她看什么都新鲜,走几步就停下来看。
“这里的人怎么都走那么慢?”
“因为没人赶着回去挨骂。”
她又笑了。
我已经记不清她上一次这么频繁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我爸还在的时候。
但安静的子没过几天,电话就来了。
是姑姑顾美玲。
我的黑名单里有她号码,但她换了个新号打过来。
下午四点,正是国内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我接了。
“顾念!”
她的声音穿越了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伤力丝毫不减。
“你胆子真不小!跑得倒快,事情留下来谁收拾?你知不知道瑶瑶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跟郑家闹了多大的别扭?郑昊他妈昨天特地打电话来问,说什么过户手续有问题,真的还是假的?瑶瑶急得眼睛都哭肿了!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姑姑,过户有没有问题,你去问钱淑芬。房子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她偷着过户,手续能净?”
“什么偷着过户!那是你做主分的,林家祖上的规矩……”
“我姓顾,不姓林。”
我打断她。
“柳巷的房子按拆迁协议分配,我一套我妈一套,白纸黑字签过的。钱淑芬没有经过我们的书面同意就把房子过到瑶瑶名下,这在法律上叫什么,用不用我让律师给你解释?”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姑姑换了个语气,软了半度,但骨头里还是硬的。
“念念,一家人把话说开就行了,别老提律师。你年纪大了,她的意思是以后会给你补的。你先把话放出去稳住郑家那边,就说你不追究了,让瑶瑶安心备婚。等婚礼办完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再从我兜里掏一笔?”
“你……”
“姑姑,你们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我的声音平得不像自己。
“我走,不是赌气,是止损。那三套房子,你们拿走了,行。但别指望我回头。更别指望我替你们擦屁股。瑶瑶的婚事出问题,那是你们自己造的孽。拿别人的东西给女儿当嫁妆,东窗事发了还想让被拿走东西的人出来帮着圆谎,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