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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赵大凤就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那双崭新的黑条绒布鞋,脖子上围着火红的狐皮围脖,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地给全家做早饭。

脸上带着笑。

自打她被婆家赶回来以后,七年了,谁也没见她笑过。

张翠兰瞅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啥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当娘的什么都看在眼里。

赵二凤从后院走过来,看到大凤脚上的新鞋和脖子上的狐皮,步子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半天。

“呦!大姐你这是咋了?哪来的新鞋?那个……那个是狐狸皮?”

赵大凤的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赵二凤的大嗓门又开了:“大虎给你买的?是不是大虎给你买的?

他昨天背回来那一堆东西里头,还藏了这个?

我就说他护着个小包袱死活不让人碰!原来是——”

“赵二凤你闭嘴!”张翠兰一勺子呼过去。

赵二凤捂着脑门嘟了嘟嘴,翻了个白眼,扭头出了院子。

她今天要去大队砖窑厂活。

靠山屯的砖窑厂是大队集体办的,平时烧红砖,活儿又脏又累又危险。男社员都不爱去,女社员更是能躲就躲。

但赵二凤不怕。

她是赵家九凤里脾气最爆、活最拼的那一个。

赵大凤是忍气吞声的温婉性子,赵二凤恰恰相反——谁惹她她当场炸毛,嘴比刀还快,骂人不带重样。

大队分活儿,最苦最脏的永远派给赵家姐妹。

别人不去,她就去。拼了命地挣工分,一分一分地攒,全交给张翠兰养家。

砖窑厂的工头叫张大标,是张铁柱的堂弟,三十出头,满脸麻子,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混子。

他管着砖窑厂的工分记录和活儿分派。谁多谁少,全凭他一张嘴。

赵二凤在砖窑厂了半年了,每次都是得最多、记得最少。

张大标隔三差五克扣她的工分,还阴阳怪气地说“克夫的赵家闺女活不利索”。

赵二凤前几次都忍了。

今天没忍住。

因为张大标做了一件让她忍无可忍的事。

早上点完工,张大标分配任务,让赵二凤一个人去搬两百块湿坯砖。

两百块湿坯砖少说有一千斤。就算是壮劳力,也得两个人搬半天。

让一个女人单独?这明摆着就是故意刁难。

赵二凤绷着脸没吭声,弯腰就开始搬。

搬到第三十块的时候,张大标晃悠过来了。

他叼着一烟,靠在窑洞口,歪着脑袋看赵二凤弯腰搬砖的背影。

“二凤啊,你这腰身真带劲。”

他嘿嘿笑了两声,“搬砖多累啊。你只要跟哥好好说句软话,哥给你少分点活儿,工分照样给你满的。你看咋样?”

赵二凤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说一遍?”

“哥说,你跟哥好好相处……”

“呸!”

赵二凤一口唾沫吐在张大标脸上。

“你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娘就算饿死在赵家,也不跟你这种烂了裤的东西好好相处!滚你娘的!”

张大标被吐了满脸口水,当着十几个社员的面,顿时恼羞成怒。

“你个臭婆娘!给脸不要脸!”

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赵二凤被打得脸偏到了一边,嘴角当场裂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但她没有退。

她反手就是一砖头砸了过去。

湿坯砖砸在张大标的肩膀上,碎了一半。

张大标吃痛地退了两步,然后勃然大怒,上来就是一脚把赵二凤踹倒在砖堆上。

“给老子打!”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赵二凤按在地上。

她的衣裳被扯破了一角,手背被碎砖割出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乱,满脸是血。

但她还在骂。

“你等着!你给老娘等着!”

她挣脱了那几个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开了挡路的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一路跑回了赵家。

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赵二凤像一头受伤的母狼一样冲进了院子,衣裳半破,手背流血,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还挂着没的血丝。

张翠兰正在搓衣裳,看见二凤这副样子,手里的棒槌当时就掉了。

“二凤!你咋了?谁打你了?”

“砖窑厂!张大标那个狗的!”

赵二凤大声嚎着,眼睛里全是怒火和委屈,“他扣老娘工分不说,还想占老娘便宜!老娘不从,他就让人打老娘!”

张翠兰的脸瞬间白了。

她太清楚张大标是什么人了。那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混子,专门拿赵家这种没男人撑腰的孤儿寡母开刀。

赵二凤冲进灶房,从砧板旁边抄起了一把菜刀。

“老娘砍了他!”

“你放下!”张翠兰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你拿刀去砍人?你想吃枪子儿?”

“那怎么办?!忍?继续忍?!”

赵二凤红着眼睛嘶吼,“忍了半年了!每天被他克扣!今天还动手!老娘就算死也不受这个窝囊气!”

就在娘俩争执的时候,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后院传了过来。

王大虎扛着柴刀从柴房出来了。

他刚才在柴房里劈柴,听见了前院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赵二凤的脸——巴掌印、血口子、撕破的衣角。

然后他把柴刀在袖子上蹭了蹭,扛在肩上。

“谁打的?”

赵二凤瞪着他,连珠炮似地开火:“关你屁事!你个傻子能啥?你别添乱!老娘自己的仇自己报!”

王大虎没理她。

他走到赵二凤跟前,伸出那只蒲扇一样大的手掌,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脖领子。

就跟拎小鸡一样,把赵二凤整个人往后一拽,从灶房门口拽到了他身后。

赵二凤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瞪着眼,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太快了。这个傻子的力气太大了,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整个人拎着脖领子搁到了安全位置。

王大虎转头看了张翠兰一眼。

“娘,俺去要账。”

三个字。平平淡淡的。

可张翠兰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王大虎扛着柴刀,大步出了院门。

脚步声沉重如鼓,一步一步往砖窑厂的方向走去。

赵二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扛刀远去的巨大背影。

嘴巴张了几下,想骂他几句,可突然发现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那个背影太宽了。

宽得像一面挡风的墙。

她使劲揉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傻子……”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远处,砖窑厂灰蒙蒙的烟囱冒着黑烟。

张大标正坐在窑洞口的石凳上,招呼着十几个帮闲,嘻嘻哈哈地说着赵二凤的坏话。

“那个泼妇跑了就跑了,明天还得回来活。她要是不来,让她们赵家全家今年的工分都别想拿了!”

话音未落——

“轰!”

砖窑厂的大门,整扇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门板带着铁栓砸在了院子里的砖堆上,碎成了三截。

滚滚烟尘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扛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柴刀,堵在了门洞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映得如同一尊铁铸的战神。

张大标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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