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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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寻亲路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北山的风,比黄土坡上的更烈,卷着碎雪沫子,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冯招弟拢了拢身上那件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单褂子,缩着脖子往灶台挪,冻得发僵的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锅沿,就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到常家做常富贵的童养媳,已经整整六年了。这年的春节近得能闻见邻家飘来的粗粮饼子香,常家婆子却在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揣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褥子,掀了她耳房的门帘,粗声粗气地撂下话:“明儿起,你就搬去富贵屋里睡。咱常家的香火,也该续上了。”
招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攥着褥角的手指抖得厉害。她低着头,不敢看婆子那张刻满褶子的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搅在一起,乱得让人慌神。
从那夜起,她的子,更像是上了套的驴,从鸡鸣睁眼,到深夜闭眼,没有一刻能得闲。
天不亮,窗外还是墨沉沉的一片,婆子的骂声就准时砸在窗棂上:“死丫头,还挺尸呢?水缸空着,是等着喝西北风吗?”招弟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揉一揉冻得发麻的腿,就拎着那只比她半人还高的木桶往村头的井边跑。井台结了厚厚的冰,滑得像抹了油,她走得摇摇晃晃,木桶撞着井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一瓢一瓢的水舀进桶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来回跑了三趟,水缸才算见了底,她的额角渗出汗珠,冷风一吹,又冻成了冰碴子。
早饭是稠得能住筷子的玉米粥,还有几张硬邦邦的粗粮饼子。常富贵的碗底,永远埋着两个煮得黄澄澄的鸡蛋,那是婆子攒了好些天的,说是要给儿子补力气。她和婆子的碗里,却只有清汤寡水,飘着几粒玉米碴子。招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刮着喉咙,她却不敢多喝,怕婆子嫌她嘴馋。
晌午的头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她得跟着常富贵下地刨土豆,那把锄头,铁头沉得很,比她的人还要高出半头。她攥着锄柄,卯足了力气往下抡,没刨几下,手心就被磨出了几个亮晶晶的血泡,一碰就钻心地疼。血泡破了,渗出血丝,沾在锄柄上,凉飕飕的。婆子来地里送水,看见了,啐了一口,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活都不了,养你还不如养头猪!”骂完,从怀里摸出一副破旧的手套,丢在她脚边。招弟捡起来,指尖抚过那密密麻麻的补丁,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比原本的布面还要厚实。
夜里,她躺在耳房那张窄窄的小床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底下是硬邦邦的土炕,寒气从炕缝里钻出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只能蜷成一团。她不敢哭,怕哭声被婆子听见,又要招来一顿打骂。只有等夜深人静,院子里的狗都睡熟了,她才敢悄悄摸出藏在贴身衣兜里的红头绳。
那是她被赵栓柱拽上贩人的驴车时,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年她才九岁,娘正给她梳辫子,金黄的阳光洒在娘的发梢上,娘的手软软的,拿着红头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羊角辫上,笑着说:“俺招弟,是最俊的丫头。”话音刚落,赵栓柱就闯了进来,粗粝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她哭喊着,娘扑过来护着她,却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那红头绳,就是她从娘的手里扯过来的,攥得太紧,绳头都磨毛了。
招弟把红头绳贴在心口,冰凉的绸缎蹭着滚烫的皮肤。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娘的脸,娘拉着妹妹盼弟,站在黄土坡的塬上,风卷着枯黄的叶子,迷了娘的眼睛,娘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招弟……招弟……”盼弟还小,扯着娘的衣角,脆生生地喊:“姐姐……姐姐你在哪儿……”
“爹……娘……盼弟……”她小声呢喃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渗进身下的草里,凉冰冰的,像北山的雪。
常富贵对她,不算坏,却也不算好。他是个闷葫芦,话少得可怜。每天下地回来,就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吧嗒吧嗒地抽着,眼神放空,望着远山灰蒙蒙的轮廓发呆。有时候,招弟端着温水给他擦手,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不热络,也不冷漠,只是淡淡道:“慢点,别烫着。”
就那么一句话,招弟的心,会暖一下,像揣了个小小的炭火团子。
有一回,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雪,婆子却偏要让她去山脚下的河里洗衣服。河水结了一层薄冰,敲碎了冰碴子,底下的水更冷,刺骨的凉,顺着手指缝往骨头里钻。招弟的手刚伸进去,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瞬间就冻成了青紫色。她咬着牙,攥着脏衣服使劲搓,泡沫沾在手上,冻得她浑身打颤。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河水,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常富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袄,脚步有些跛——那是小时候上山砍柴摔的。他蹲下身,没说话,直接夺过她手里的衣服。招弟愣在原地,看着他那双比河水还要凉的手,粗糙的掌心布满了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他蹲在河边,动作笨拙地搓着衣服,雪沫子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像撒了一层白霜。
那天晚上,招弟的手上起了一圈冻疮,又红又肿,肿得像发面馒头,碰一下都疼得钻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常富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瓶子,他把瓶子递给她,沉声道:“抹上,管用。”
招弟接过瓶子,触手是温温的。她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油脂香飘了出来,是獾油。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常富贵没应声,只是看了看她肿得老高的手,眉头皱了皱,然后转身回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隔开了一屋的清冷,也隔绝了两个沉默的世界。
子一天天过,北山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山脚下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招弟长高了些,眉眼也渐渐长开了,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只是她的脸上,很少有笑容,那双眼睛,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活,依旧在夜里摸着红头绳想娘,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偷偷抹眼泪了。
她学会了把话咽进肚子里,学会了把委屈藏在沉默里。她知道,在这里,没人会听她的话,没人会疼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天,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走街串巷,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锵,咚咚锵”,吆喝声清亮亮的,在山谷里荡来荡去:“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那糖球儿,甜到心窝窝嘞——”
婆子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见吆喝声,抬起头,朝招弟努了努嘴:“去,买两扎棉线,再买个顶针,要铁的,结实。”说着,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在她手里。
招弟攥着那几个冰凉的铜板,快步走到货郎的担子前。担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五颜六色的丝线,亮晶晶的顶针,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糖球儿。她的目光在那些丝线上面扫过,看见一抹红色,像极了她藏着的那红头绳,心猛地跳了一下。
货郎是个走南闯北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见招弟站在担子前,半天不说话,便笑着问:“丫头,要点啥?看你不是北山的人吧?听你这口音,软乎乎的,像是河南鄢陵那边的。”
“鄢陵”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招弟的耳边炸开。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铜板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黑夜里突然燃起的火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去过河南鄢陵?”
“去过,咋没去过?”货郎点点头,拿起一扎棉线,掂量了掂量,“前阵子还去了一趟呢,从那年大灾逃荒的人一拨接一拨,好多村子都空了,走得没人了。对了,那边有个冯家村,你知道不?”
冯家村!
那是她的家!是她思夜想的家!
招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想问问货郎,冯家村还在吗?她的爹娘还有妹妹回家了吗?妹妹盼弟好不好?她想问问,有没有在渭塬那边,见过一个叫春杏的女人,梳着发髻,眼角有颗痣,带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天天站在塬上,喊着招弟的名字;她想问问,那里的风沙,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烈,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可话到嘴边,她又猛地咽了回去。她瞥见婆子正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后背。
她低下头,飞快地从担子上挑了两扎棉线,又挑了一个铁顶针,把手里的铜板递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就要这些。”
货郎接过铜板,找了零钱给她,见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忍不住问:“丫头,你是不是有啥亲戚在冯家村?要是有啥想问的,俺知无不言。”
招弟攥着手里的棉线和顶针,指节都泛白了。她摇摇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她转过身,脚步飞快地往家走,货郎在身后喊:“丫头,你还有啥要问的不?——”
她没回头,一步也不敢停,攥着怀里的东西,攥得紧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就被落下来的雪沫子盖住了。
回到家,婆子瞥了她一眼,见她手里拿着东西,撇了撇嘴,骂道:“磨磨蹭蹭的,什么去了?买个东西都要半天,真是个废物!”
招弟摇摇头,没说话,低着头,快步走进房里。她把棉线和顶针放进柜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出那红头绳,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了手腕上。红色的绸缎贴着皮肤,像是娘的手,轻轻攥着她的手腕。
北山的风,还在刮着,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是娘的呼唤,又像是盼弟的哭喊。
招弟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望着远山的方向。山的那边,就是鄢陵,就是冯家村,就是她的家。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红头绳,心里默默念着:
娘,盼弟,你们等着我。
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黄土地上的牵挂,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在她的心里,悄悄发了芽。那芽儿小小的,却顶着风,冒着雪,倔强地,往上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