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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八章 对峙

物证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戚枕走进去的时候,督察已经打开了第三排第五个柜子。纸箱被搬出来放在地上,文件摊了一桌。督察一份一份地看,表情越来越沉。

赵卫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在裤兜里,看着督察翻那些文件。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查出藏匿证据的副局长。

戚枕站在赵卫国对面,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藏这些?”戚枕问。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周是你同事。他为了这个案子死了。你藏了证据,让真凶逍遥法外十五年,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你背了十五年的罪。”戚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为什么?”

赵卫国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你以为我想?”他说。

“那你为什么?”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不藏,死的不只是老周。”

戚枕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谁?”

赵卫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物证室里不能抽烟,他也没点,就那么叼着,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小戚,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七年。你见过多少事?”

“很多。”

“你见过的最坏的事是什么?”

戚枕想了想。“一个父亲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因为她跟人私奔。”

赵卫国点了点头。

“那不算最坏的。”他说,“最坏的事,是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在做坏事,但你没有办法。因为你没有证据,或者你有证据但交不上去,因为收证据的人也在做坏事。”

戚枕看着他。

“你在说你自己的事?”

赵卫国没回答。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孟庆国不是我一个人护的。”他说,“名单上的五个人,你也看到了。我只是其中之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人收了钱,有的人受了威胁,有的人是被拖下水的。我……”

他停了一下。

“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

赵卫国看着戚枕,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辩解,更像是一种……解脱前的轻松。

“我是被拖下水的。”他说,“老周死的那天晚上,孟庆国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赵局长,你现在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老周全德的车,是我炸的。你如果想举报我,你就去。但你想想,你女儿今年几岁?她每天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回家?”

戚枕的手攥紧了。

“他威胁你?”

“他不是威胁。他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赵卫国说,“他能炸死老周,就能炸死我女儿。我女儿当时八岁。你让我怎么办?”

“你应该报警。”

“报警?报给谁?名单上五个人,我是最后一个被拉下水的。前面四个,有一个还是省厅下来的。你让我报给谁?”

戚枕没说话。

物证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督察还在看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后来呢?”戚枕问。

“后来我就帮他藏了。”赵卫国的声音很低,“他把那些证据从案卷里抽出来,交给我。我藏在物证室。他换了身份,改名叫孟建国,我安排他进了队里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想到一个连环人案的真凶,就在警察眼皮底下上班。”

“他进了队里之后,还接触过其他证物吗?”

“接触过。他管后勤,有机会进物证室。他进来过,但我不知道他动了什么。可能有,可能没有。”

戚枕想起宁烬燃发的那条消息——何必说孟庆国手上有一个狼头纹身。那个纹身赵胜利也有。赵胜利是老周的线人,孟庆国是真凶。他们的纹身是同一个地方纹的,说明他们认识。

“赵胜利跟孟庆国是什么关系?”

赵卫国愣了一下。“赵胜利?”

“老周的线人。十五年前失踪的那个。”

赵卫国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赵胜利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知道?”

“我负责的是藏证据、保护孟庆国。赵胜利这个人,我只知道他是老周的线人,老周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现场。后来他跑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他前几天回来了,死在宁烬燃店门口。”

赵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宁烬燃……”

“对。我师兄。”

赵卫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卫国,”戚枕说,“你现在把这些都说出来,是为了什么?”

赵卫国把烟别到耳朵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黑色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累了。”他说,“藏了十五年,累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老周。他站在我床边,不说话,就看着我。十五年了,我该还了。”

戚枕没说话。

督察从物证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纸箱。

“赵卫国,现在请你跟我们回省厅接受调查。”

赵卫国点了点头,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

他走到戚枕面前,停了一下。

“小戚,你师兄宁烬燃……他是个好警察。当年让他走,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有人要让他走。他查得太深了,再查下去,名单上那几个人都要暴露。我只能让他走。”

“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但不是我决定的。”赵卫国说,“你转告他,对不住。”

戚枕没答应。

赵卫国跟着督察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

戚枕站在物证室门口,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他拿出手机,给宁烬燃打了过去。

“赵卫国被带走了。”他说。

“东西都找到了?”

“找到了。DNA报告,凶器,都在。他还交代了其他事。”

“交代了什么?”

戚枕把赵卫国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宁烬燃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让我转告你,对不住。”戚枕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十五年的冤屈,一条人命,一个被毁掉的事业,一句“对不住”能顶什么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宁烬燃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在哪?”戚枕问。

“你宿舍楼下。”

“外面不冷?”

“冷。但我不敢上去。你宿舍的门我打不开。”

戚枕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他宿舍的门锁是指纹的,宁烬燃的指纹没录进去。

“你在楼下等我,我现在回去。”

“你不是在队里吗?队里有事你忙你的。”

“没什么事了。孟建国跑了,省厅在安排追捕。赵卫国被带走了,剩下的事他们处理。”

“那你回来吧。”

“嗯。”

戚枕挂了电话,把物证室的门锁好,把钥匙交给值班的保安。他走出办公楼,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冷了很多。

他上了车,发动,暖风开到最大。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办公楼。楼里的灯还亮着,三楼会议室的灯、四楼办公室的灯、一楼走廊的灯,都还亮着。

但赵卫国的办公室,灯是黑的。

他开着车,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车不多,红灯也不多。他开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赶时间,是想快一点看到宁烬燃。

车子拐进宿舍那条街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宁烬燃站在楼下,穿着一件黑色卫衣,领子立起来,两只手在口袋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枕把车停好,下了车。

宁烬燃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赵卫国的事,省厅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但证据都在,他跑不掉。”

宁烬燃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动。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上去吧。”戚枕说。

“你开门。”

戚枕上了楼,宁烬燃跟在后面。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到了三楼,戚枕把手指按在门锁上,嘀的一声,门开了。

宁烬燃先进去,换了鞋,坐到床上。戚枕跟在后面,关上门,把背包放在桌上。

“你吃饭了吗?”戚枕问。

“没有。”

“我也没吃。”

“那你去做。”

“我不会做。”

“那你问我吃没吃什么?”

戚枕看着他,耳朵又红了。不是因为屋里热,是因为宁烬燃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都跟着翘起来。

“你笑什么?”戚枕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耳朵红了。”

戚枕伸手摸了摸耳朵,把手放下来。

“没有。”

“红了。”

“没有。”

宁烬燃笑出了声。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戚枕面前,伸手弹了一下戚枕的耳朵。

“红了。”

戚枕整个人僵住了。

宁烬燃的手还停在他耳朵旁边,指尖离他的耳垂不到两厘米。他能感觉到宁烬燃手指的温度,比他耳朵的温度低一点,凉凉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戚枕的呼吸变轻了。不是紧张,是怕自己的呼吸会碰到宁烬燃的手指。

宁烬燃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到厨房。

“你冰箱里有什么?”

“水。”

“除了水呢?”

“没了。”

“你每天就喝水活着?”

“还有食堂。”

宁烬燃拉开冰箱门,里面确实只有矿泉水和那包快要过期的牛肉。他把牛肉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天。

“明天我给你带菜过来。”他说。

“带菜来嘛?”

“做给你吃。你天天吃食堂,迟早把胃吃坏。”

戚枕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宁烬燃在他那个小得站不下两个人的厨房里翻箱倒柜。宁烬燃找到了一个锅,一袋挂面,两个鸡蛋,一蔫了的葱。

“你还有挂面?”宁烬燃拿着那袋挂面晃了晃。

“上次超市打折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不记得了。”

宁烬燃看了看生产期,去年十月的。还有三天过期。

“你命真大,再晚三天这面就不能吃了。”

他开火,烧水,水开了下面条。两个鸡蛋打进去,葱花撒进去。没有青菜,没有调料,只有盐。

两碗面端出来,一人一碗。

戚枕坐在椅子上,端着碗,低头吃面。面条有点坨了,鸡蛋煮老了,葱花切得太碎,但味道还可以。

“好吃吗?”宁烬燃问。

“嗯。”

“真的假的?”

“真的。”

宁烬燃吃了一口自己的面,皱了皱眉。“咸了。”

“不咸。”

“你口味重。”

“跟你学的。”

宁烬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吃完面,宁烬燃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洗手的动作很慢,洗洁精打了两遍,冲了三遍,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今天睡床。”戚枕说。

“你呢?”

“地上。”

“别睡地上了。一米二挤一挤能睡。”

戚枕看着他。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戚枕没回答。他把被子铺好,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戚枕。”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你被子盖大一点。”

戚枕把被子往宁烬燃那边扯了扯。两个人的后背碰到了一起,隔着两层衣服,暖暖的。

“行了?”戚枕问。

“行了。”

沉默了一会儿。

“宁烬燃。”

“嗯。”

“赵卫国说,当年让你走,不是他的意思。是上面有人要让你走。因为你查得太深了。”

宁烬燃没说话。

“他说对不住。”

沉默。

“戚枕。”

“嗯。”

“你明天帮我去菜市场买点东西。”

“买什么?”

“辣椒。二荆条,要新鲜的。还有草鱼,三斤左右的,太大了肉老,太小了没肉。姜要老姜,蒜要独头蒜。葱要小葱,不要大葱。”

戚枕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你让我一个刑侦大队长去帮你买菜?”

“你不是刑侦大队长了。你是我的采购。”

“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

戚枕没说话。但他笑了。不是那种无声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像叹气一样。

宁烬燃听到那个笑声,嘴角也翘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菜市场。

买辣椒,买鱼,买姜蒜葱。

然后回店里,开店,炒菜。

省厅的事,交给省厅。孟建国的事,交给追捕的人。赵卫国的事,交给法律。

他还有他的事要做。

炒一辈子的辣子鸡。

等一个人下班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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