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英语课在周一下午第二节。

海听风从来不怕英语阅读,也不怕英语作文,甚至不怕英语考试——但他怕听写。

准确地说,他怕的是那种“明明昨晚背了,今天一写就忘”的感觉。单词在脑子里像一群不听话的鱼,明明刚才还在,一伸手就全溜走了。

这节课是开学以来的第三次英语听写。

前两次,他分别错了七个和五个,被英语老师李女士用那种“你让我很失望”的眼神注视了整整五秒钟。

所以他这次下足了功夫。

周上午打完篮球回来,他洗了澡就坐在桌前,把第三单元的单词表抄了三遍,又默了两遍。他甚至用了那个最笨的方法——把单词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

“这次总不会错了吧?”他自言自语。

周下午,他又背了一遍。

周一早上到校,趁着早读,他又过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的准备已经万无一失了。

下午第二节,上课铃响。

英语老师李女士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把一沓听写纸往讲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

“把课本收起来,桌面上只留一支笔。”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都在把书本往桌斗里塞。海听风把英语课本合上,塞进桌斗,深呼吸了一下。

“第一个单词,’冒险’,名词。”

海听风的笔尖悬在听写纸上,悬了整整三秒。

冒险。

名词。

他背过的。

他绝对背过的。

a-d-v……

a-d-v-e……

a-d-v-e-n……

他卡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橡皮擦净了一样。他能看到那个单词的样子——就在周的便利贴上,蓝色墨水写的,字母大小写分明——但他就是想不起来最后几个字母。

“第二个,’承认’,动词。”

海听风额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承认。

a-c-c-e-p-t?不对,那是接受。

a-d-m-i-t?也不对,那是承认错误那个承认……

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然后停住了。

“第三个,’道歉’,动词。”

道歉。

a-p-o-l-o-g-i-z-e。

这个他知道。

他飞快地写了下来,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李女士已经开始念第四个了。

“第四个,’吸引’,动词。”

吸引。

a-t-t-r-a-c-t。

这个他也会。

但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他漏掉了前面两个,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前面两个该怎么补。

海听风咬了咬嘴唇,开始冒汗。

九月的教室还开着空调,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笔杆变得滑腻,他在听写纸的边缘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小圆圈。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沐雨微。

她坐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低头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她的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从容极了。

海听风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听写纸。

脑子里又开始放空。

这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在桌洞里,靠左边的地方,有一张被折成四折的小纸条。

他摸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他往桌洞里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被压在数学课本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他把它抽出来,在桌面下展开。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纸条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很整齐。

第一单元听写单词:

冒险 adventure

承认 admit

道歉 apologize

吸引 attract

……

后面还跟了七八个单词,全都是今天听写的范围。每一个都拼写完整,重点字母下面甚至还画了小小的横线。

海听风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

他知道这是谁的字迹。

开学第三天,他注意过沐雨微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样子,注意过她在黑板上写自己名字时的笔画,注意过她帮同桌捡起笔时随手写在便签纸上的“谢谢”。

就是这行字。

清秀,但不刻意;工整,但不死板。

这是她的字。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还在低头写,没有任何异样。

他又低头看了看纸条。

纸条的边缘有一点毛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纸张不是新的,边角有一个浅浅的折痕,看起来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它不是今天才出现在这里的。它应该已经在他桌洞里待了一阵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是不是她放的?

但什么时候?为什么?她怎么会知道今天听写他要看?

不对,她不会猜到他要不要看。她只是把纸条放在他桌面上,想让他在听写之前再看一眼?还是她自己抄了一份,多抄了一份,顺手放在他桌上,结果被不知道谁弄到了桌洞里?

他没有时间多想了。

李女士已经念到了第十一个单词。

海听风把纸条压在听写纸下面,快速看了一眼。

冒险。adventure。

他把单词写上去。

承认。admit。

写上去。

道歉。apologize。

写上去。

吸引。attract。

写上去。

后面每一个单词,他都在纸条上找到了,一笔一划地抄到了听写纸上。

他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母都刻进纸里。

不是因为怕错。

是因为他不想浪费她写的这张纸条。

听写结束。

李女士让大家把听写纸从后往前传。

海听风把自己的听写纸交上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那张纸条还压在他的课本下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还给她?留下来?问她什么时候放的?

他选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什么都不做。

下课铃响。

李女士抱着听写纸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借水喝。海听风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沐雨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听写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

“还行是几个错?”

“可能……没有。”

沐雨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这么厉害?”

海听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问她纸条的事。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是他搞错了,万一张纸条是别人的,万一她本没想给他——

“你怎么了?”沐雨微歪了一下头,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他说。

沐雨微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海听风攥了攥手里的笔。

他开口了。

“你……昨天有没有在我桌上放什么东西?”

沐雨微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只是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但海听风看到了。

“什么东西?”她问。

“一张纸条。”海听风说,“英语单词。”

教室里很吵,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但他们两个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沐雨微低下了头。

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海听风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它好像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你看到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我以为掉了我找了好久……”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我昨天放学的时候放在你桌面上的,本来想着你早读的时候可以看到,结果早上来的时候发现不见了,我还以为被收垃圾的阿姨收走了……”

海听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专门给我抄的?”

沐雨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移向窗外,好像窗外的某棵树上有她突然很感兴趣的东西。

“我看你前两次听写错了好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顺便抄了一份……”

顺便。

海听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说是顺便。

但那个纸条上写了十二个单词,字迹工整,没有涂改,重点字母下面画了横线——那不是顺便写出来的。

那是花时间、花心思、认认真真准备好的一份东西。

是她想帮他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注意到他英语听写不好的——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

但她注意到了。

而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抄了一份单词,放在他的桌上。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被搞到了桌洞里,让他以为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奇迹。

海听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的边缘。

“谢谢。”他说。

两个字。

语气很轻。

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沐雨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用谢,”她说,“但你下次能不能自己背?我不能每次都帮你抄。”

“你下次还会帮我抄吗?”海听风问。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也太明显了。

沐雨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尖——只有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她转回身去,面对自己的桌面,拿起笔,假装在写什么。

“看情况。”她说。

声音从她背影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一本立起来的数学课本,听起来有一点远,但又很近。

海听风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辫,看着那皮筋上一个小小的蓝色蝴蝶结。

他低下头,从桌洞里把那张纸条重新拿出来,抚平了折痕,夹进了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

不是今天要背的单元。

是最后一页。

不会有人翻到的那一页。

他可以把它放在那里,放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鲍魁煞从后面蹿过来,一屁股坐在海听风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你今天英语听写咋样?”

“全对。”

“全对?!”鲍魁煞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上次不是错了五个吗?你吃什么药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海听风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

“有人帮我开了个窍。”

“谁?”

海听风没有回答。

他背上书包,站了起来。

沐雨微已经先走了,她的座位空了,桌面收拾得很净,水杯也带走了。

但她的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校服外套。

海听风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的方向。

“我先走了。”他对鲍魁煞说。

“你走那么快嘛?”

海听风没理他,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

她正在下楼,书包只背了一边的带子,另一边的带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海听风加快了脚步。

“沐雨微。”他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看他。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她的碎发。

“怎么了?”她问。

海听风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所以第一次,他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明天英语听写什么?”

沐雨微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含蓄的笑,而是被气笑的、带着一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意味的笑。

“第二单元!”她说,“你自己不会看课程表吗?”

“哦。”

海听风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那你能不能——”

“不能!”

沐雨微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海听风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自己先背,”她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点回音,“如果还不会……再说。”

说完她就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海听风站在台阶上,手在裤兜里,看着那个方向。

晚风继续吹。

他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二单元。

开始背单词。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