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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但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像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松树——虽然瘦,但挺。

萧衍珩看了她几秒,放下手中的折子。

“来了。”

“陛下召见,臣妾不敢不来。”沈清辞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萧衍珩没有计较她的礼数不周,反而指了指书案旁的一把椅子:“坐。”

沈清辞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

“朕让你坐。”

“臣妾站着就好。”沈清辞说,“陛下有话请说。”

萧衍珩挑了挑眉。他在后宫里见惯了唯唯诺诺的女人,也见过故作清高的女人,但沈清辞不一样——她不是在做姿态,她是真的不想坐。为什么?因为坐着意味着要久留,而她不想久留。

这个发现让萧衍珩觉得有趣。

“朕今天不想说正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片刻,“听说你会弹琴?”

沈清辞沉默了一秒。

“臣妾略知一二。”

“弹一首给朕听听。”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清辞听出了那随意之下的东西——他不是想听琴,他是想看她弹琴。想看她坐在琴前,低眉顺眼,十指纤纤,像柔儿那样。

今天是柔妃的生。沈清辞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但此刻她已经从萧衍珩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怀念——他在看她的脸,但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另一张脸的影子。

沈清辞没有动。

“陛下,”她说,“臣妾手上有伤,弹不了。”

萧衍珩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一眼她的手——确实,指尖还有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疤痕,新生的皮肤嫩红,看起来确实不适合弹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拒绝了。

在后宫,没有人敢拒绝皇帝。哪怕是淑妃那样的高位嫔妃,也不敢在皇帝说“弹一首”的时候说“弹不了”。她们会说“是”,然后坐下来弹,哪怕手指断了也会弹。

萧衍珩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不怕朕?”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对女人说。但以前他说这句话时,女人们会跪下来,会说“臣妾惶恐”,会吓得浑身发抖。

沈清辞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近乎自嘲的东西。

“怕有用吗?”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清楚楚,“怕就不会被冤入冷宫,怕就不会被人放火烧。”

萧衍珩怔住了。

他看着她,第一次认真地、不是透过柔儿的影子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站在御书房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上带着伤,脸上留着疤,站在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面前,说“怕有用吗”。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用身体和血泪验证过的事实。

柔儿从不会这样说话。柔儿会说“臣妾遵旨”,会说“陛下息怒”,会说一切让人舒服的话,做一切让人高兴的事。但柔儿不会站在这里,用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萧衍珩,说“怕有用吗”。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福安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的腿好了?”萧衍珩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好了。多谢陛下赐太医。”

“手上的伤呢?”

“也在好。”

萧衍珩点了点头。他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那张与柔儿相似的侧脸,而是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倔强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沈清辞,”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沈才人”,也不是“你”,“你在冷宫里,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福安在角落里几乎要窒息了——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死罪。说恨,是大不敬。说不恨,是虚伪。

沈清辞沉默了三秒。

“不恨。”她说。

萧衍珩等着她的下文。

“但也不感激。”沈清辞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妾入冷宫,是因为沈家的案子。案子没有查清,臣妾就被定了罪。这不是陛下的错,是制度的错。但陛下是皇帝,制度是陛下管的,所以臣妾不恨陛下,但也不会感激陛下。”

福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萧衍珩看着沈清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矜持的、嘴角微扬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很轻,很短,转瞬即逝,但那瞬间,他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

“有意思。”他说,“你很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沈清辞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她微微仰起脸,与他对视。

萧衍珩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冷静、不卑不亢。不是柔儿的眼睛。柔儿的眼睛是温柔的湖,她的眼睛是冬天的河。

“回去好好养伤,”他说,声音低了些,“手上的伤好了,再给朕弹琴。”

沈清辞微微颔首:“是,陛下。”

她转身走了,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走出御书房的门时,她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福安送她到门口,低声说:“沈主儿慢走。”

沈清辞点了点头,沿着甬道往偏院的方向走。走出很远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青禾在偏院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主子,陛下叫您去做什么?”

沈清辞走进院子,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冬夜的天空很高很远,星星冷得像碎冰。

“他想听我弹琴。”她说。

青禾愣了一下:“那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沈清辞走进屋里,在炕沿上坐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冻疮的疤痕还在,指尖的皮肤粗糙、僵硬,确实弹不了琴。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扮演另一个人。

“青禾,倒杯水来。”

“是。”

沈清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今天在御书房,她看清楚了一件事——萧衍珩看她的时候,确实在看柔妃的影子。但在她说出“怕有用吗”的那一刻,那个影子碎了。

他看到的是她。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冷会愤怒的人。

这是第一步。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查清楚军需贪腐案的所有细节。淑妃的父亲、大理寺卿赵正衡、沈家的冤案——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她需要一个一个地解开。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沈清辞在风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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