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茶楼,名为“悦来居”。
悦来居共分三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一楼是散座,说书唱戏,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二楼三楼则是雅间,非富即贵,不得入内。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悦来居后门。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少年郎”从车上跳了下来。
少年身形清瘦,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与贵气。
正是女扮男装的黛玉。
“公子,请。”
雪雁和半夏也换了小厮的打扮,跟在黛玉身后。
茶楼的伙计都是人精,一看黛玉的穿着打扮和身后跟着的仆从,就知道是哪家惹不起的贵公子,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里面请!是坐一楼听戏,还是上二楼的雅间?”
“二楼,要个清静点,能看到楼下的位置。”
黛玉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显得清朗而磁性。
“好嘞!天字号甲等房,您请!”
伙计殷勤地将黛玉引上二楼。
天字号雅间的位置极好,临窗而设,推开窗户,既能看到楼下戏台上的表演,又能将大半个茶楼的动静尽收眼底。
黛玉落座后,并没有急着寻找目标。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品着,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楼下说书先生讲的《前朝秘闻》。
她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些做假账的先生,都是见不得光的角色,行事必然隐秘。
她需要耐心等待,捕捉蛛丝马迹。
“……要说这漕运的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可不是嘛!上个月,咱们的船队在淮安又被扣了。”
“说是咱们的船超载,要罚银五千两!这不明摆着抢钱嘛!”
“那帮运河上的官爷,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商人们的抱怨声。
黛玉的耳朵动了动。
漕运?
这可是个大油水。
只听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说道。
“几位叔伯,我倒是听说有个法子,或许能行得通。”
“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我听说,如今江南那边兴起一种‘船票’。”
“就是把一船的货,分成一百份,卖给不同的人。大家伙儿凑钱把货运到京城,再按份例分红。”
“这样一来,就算船被扣了,罚款也是一百个人分摊,损失就小多了。”
“而且,这船票还能私下里买卖,跟银票似的,方便得很。”
“嘿!这法子新鲜!”
“可万一有人拿着船票不认账怎么办?”
“是啊,这其中风险可不小。”
黛玉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和“期货”吗?
想法不错,可惜,规则不完善,漏洞太多。
她对身后的雪雁低声耳语了几句。
雪雁点了点头,走出雅间,敲了敲隔壁的门。
隔壁的商人正讨论得热烈,见一个清秀小厮进来,都有些不解。
雪雁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板,打扰了。”
“我家公子刚才无意中听到了各位的谈话。”
“他让我来传句话。”
“他说,各位的‘船票’之法,若想行得通,须得做到三点。”
商人们都愣住了。
“你家公子是哪位?”
“他懂什么生意经?”
雪雁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家公子说,第一,须得找一个信誉最好、家底最厚的商号来做担保,称之为‘票号’。”
“所有船票,都由这家票号统一发行,统一兑付,绝无赖账之忧。”
“第二,须得成立一个‘商会’,所有参与船票买卖的商人都是会员。”
“商会要定下铁的规矩,谁敢违规,就立刻踢出商会,永不。让他在整个行当里都混不下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雪雁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须得将每年漕运总督衙门需要的‘孝敬银子’,从船票的红利里,提前预留出来一份。”
“主动送上门去。让官爷们也跟着发财。”
“如此一来,官府成了你们的保护伞,谁还敢轻易扣你们的船?”
这番话一出,隔壁雅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商人,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三条建议,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高明!
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可以把官府拉下水,变成自己的合伙人呢?
“高!实在是高啊!”
“这位公子……真是神人!”
“小哥,快请你家公子过来一叙!我等愿奉上重金求教!”
雪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家公子喜静,不愿见客。”
“话已带到,各位请便。”
说完,她转身回了黛玉的房间。
而这一切,都被斜对面另一个雅间里的人,尽收眼底。
“王爷,有意思。”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他身旁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同样穿着便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玄色长衫。
但他身姿挺拔如松,剑眉入鬓,凤眼狭长。
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是当朝摄政王,萧景渊。
他今天本是来查探一些私事,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如此有趣的一幕。
“一个丫鬟,竟然有这等见识?”
萧景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身边的护卫甲锋立刻回道。
“王爷,那丫鬟只是传话。真正高明的,是她背后那位‘公子’。”
“只言片语,就解决了漕运商人几十年的难题。”
“这等手段,不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子。”
萧景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去查。”
“我要知道,那个雅间里坐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
甲锋领命而去。
萧景渊端起茶杯,目光再次投向斜对面的那个窗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端坐品茗的“少年郎”。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他自认看遍了朝中所有青年才俊,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号人物。
难道是哪个隐世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
萧景渊的心里,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没过多久,甲锋就回来了,脸色却有些古怪。
“王爷……”
“查到了?”
甲锋摇了摇头。
“属下无能。”
“那悦来居的伙计说,那位公子是生面孔,出手极为阔绰,但不知来历。”
“属下派人跟了出去,可那辆马车在胡同里绕了几圈,就不见了踪影。”
“对方显然是个中高手,反侦察的手段很强。”
萧景渊闻言,不怒反笑。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一个能指点漕运江山的‘小’,竟然还会跟本王玩捉迷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此时,黛玉的雅间已经人去楼空。
萧景渊的目光在楼下的人群中扫视。
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茶楼的后门快步走出。
那不是英国公府的小姐张嫣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
萧景渊的脑海里,一道闪电划过。
他忽然想起,今是英国公府的赏花宴。
而张嫣的身边,似乎还跟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身影虽然换了女装,但那身形,那步态……
萧景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他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
那个指点江山的“小”,本不是什么富家公子!
而是个女扮男装的千金小姐!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今在英国公府赏花宴上,艳惊四座的那位……
“林家的小姐?”
萧景渊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楼下走。
“王爷,您去哪?”甲锋连忙跟上。
萧景渊的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笑容。
“去会一会,那位有趣的‘林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