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你府上来人了。”
张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好奇。
“说是……荣国府的迎春姑娘和探春姑娘,到府上拜访你了。”
黛玉眉梢轻轻一挑。
迎春和探春?
她们在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是贾母派来的说客,还是王夫人派来的探子?
黛玉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波澜不惊,对张嫣微微一笑。
“多谢姐姐告知,想是家里妹妹们想我了。”
“今叨扰许久,妹妹也该告辞了。”
她从容地与众人告别,在丫鬟的簇拥下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滚滚,黛玉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迅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迎春木讷懦弱,不足为虑。
关键是探春。
原著中,她便是贾府里唯一清醒的明白人,只可惜生母卑微,庶出的身份限制了她的格局。
如今贾家大厦将倾,她此刻上门,是想另寻出路,还是别有图谋?
马车很快回到首辅府。
黛玉刚踏入花厅,便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迎春局促不安地坐着,双手绞着帕子,头都不敢抬。
探春则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虽穿着半旧的衣裳,神色间却有一股不屈的英气。
她正在打量厅内的陈设,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深思。
“二姐姐,三妹妹。”
黛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迎春和探春连忙站起身来。
“林……林妹妹。”迎春的声音细若蚊蝇。
探春则大方地行了一礼。“见过林妹妹。”
“不必多礼,坐吧。”
黛玉在主位上坐下,雪雁立刻奉上新茶。
黛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不知两位妹妹今前来,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客套。
迎春被这直接的问话吓了一跳,求助似的看向探春。
探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没有回答黛玉的问题,反而先问了一句。
“林妹妹,你觉得,我们荣国府,如今像什么?”
黛玉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像一艘四处漏水,即将沉没的破船。”
探春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苦涩。
“说得对。”
“一艘破船。可船上的人,大多都还在做着歌舞升平的梦。”
她站起身,对着黛玉,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个举动,让一旁的迎春大惊失色。
“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探春没有理她,只是直直地看着黛玉。
“林妹妹,我今来,不为别人,只为我自己。”
“我不想跟着那艘破船一起沉下去。”
黛玉的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所以呢?”
探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双手奉上。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还有我姨娘悄悄给我的体己,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两银子。”
“我知道,这点钱,在林妹妹眼里,什么都算不上。”
“但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身家,换一个离开贾家的机会。”
“我愿意为林妹妹做任何事,管家、查账、抛头露面,什么都可以。”
“只求林妹妹将来能给我一条活路,让我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而不是像个物件一样,被随意估价,嫁出去给哪个不成器的兄弟换前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迎含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迎春在一旁已经听傻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妹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黛玉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荷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探春,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探春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恨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牢笼。”
“因为我知道荣国府所有的阴私和龌龊。”
“更因为……我知道你们林家现在最需要什么。”
黛玉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哦?说来听听。”
探春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林妹妹,你们是不是在等我母亲交出姑母的嫁妆账本?”
黛玉不置可否。
探春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我劝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来之前,亲耳听到凤姐姐在跟我母亲商量。”
“她们花了重金,从外面请了专做假账的‘先生’,夜不停地在伪造新的账本。”
“她们打算做一份天衣无缝的假账出来,糊弄你们。”
“到时候,她们还会反咬一口,说你们林家仗势欺人,故意刁难。”
迎春听到这里,脸色煞白,惊恐地捂住了嘴。
这些话,她连听都不敢听。
黛玉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
她放下茶盏,终于伸出手,将探春手里的那个荷包接了过来,放在桌上。
“钱,我收下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林黛玉的人了。”
探春的身体一松,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黛玉再次深深一拜。
“多谢……姑娘成全。”
这一声“姑娘”,代表着她彻底斩断了与贾家的血脉联系,将自己当成了林家的下人。
黛玉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迎春。
“那你呢,二姐姐?”
“你今天来,也是想跟我换一条活路吗?”
迎春浑身一颤,慌乱地摆着手。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陪三妹妹来的……”
她害怕地看了一眼探春,又畏惧地看了一眼黛,眼中的懦弱和犹豫,一览无余。
黛玉心中了然。
烂泥扶不上墙。
她不再看迎春,只对探春说道。
“你先回去。”
“继续做你的三姑娘,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想办法递消息出来。”
“至于你的前程,我保了。”
探春重重地点了点头,擦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送走了迎春和探春,半夏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姑娘,您真的信她?”
“万一她是王夫人派来演苦肉计的呢?”
黛玉把玩着那个小小的荷包,淡淡地开口。
“演戏,是演不出那种眼神的。”
“那种对自由的渴望,和对过去的憎恨。”
“而且……”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她们做假账?”
“这可真是……太好了。”
半夏更糊涂了。
“姑娘,这有什么好的?”
黛玉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如果她们交上来的是真账,我还得费心一笔一笔地去核对。”
“可她们既然交了假账,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因为,做假账,是比贪墨更重的罪名。”
“到时候,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下大狱的。”
她心情颇好地对雪雁吩咐道。
“备车,我要出门。”
雪雁愣了一下。
“姑娘,去哪儿?”
黛玉眨了眨眼睛,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去城里最好的茶楼,听听书,散散心。”
“顺便……看看我那好舅母,都找了些什么‘人才’。”
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几个正在帮贾府伪造账本的“账房先生”。
若是能提前把人控制在手里……
黛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雪雁却有些担心。
“姑娘,您一个人出门,万一遇到什么事……”
黛玉神秘一笑。
“谁说我是一个人?”
“换上男装,从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