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伸手接住凌空飞来的制式短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恰好压下了指尖因急切翻涌的灼热。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刀身的纹路，就已经跟上了令狐月的脚步。
整个据点的通道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
支援组的队员扛着医疗箱与备用幽能武器，正冲向停机坪。
令狐月的脚步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风，路过装备柜时精准抬手，扔给许夜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
“穿上。”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脚下却丝毫未停。
“它能挡三次乙级蚀的黑雾腐蚀，内衬有幽能缓冲层，能帮你稳住失控的能量。”
两人冲进停在地下出口的越野车，她转头看向副驾上慌乱系安全带的许夜，抛出了三句铁则。
“记住三句话，这是你实战的第一课。”
“第一，跟紧我的剑气范围，擅自离队，我不会回头救你。”
第二，蚀以幽能与负面情绪为食，越慌，它越强。你的本源净化幽能是它唯一天敌，别害怕它，要让它怕你。”
“第三，活着。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真相，谈守护。”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炸响。
越野车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出地下据点，破开临江夜晚的雨幕。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当熟悉的老槐树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许夜的心脏猛地缩紧。
平安巷到了。
这条他从小长大的巷子，此刻已经被一层淡黑色的幽能结界完全笼罩。
结界外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内勤组的队员守在一旁，拦住想要靠近的居民，对外只说是燃气管道泄漏。
可结界内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许夜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领口钻了进来。
记忆里青石板铺就的巷路，被粘稠的黑雾完全覆盖。
两侧熟悉的老院墙变得扭曲斑驳，墙面上爬满了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那是蚀的气息。
巷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里面还夹杂着幽能碰撞的刺耳嗡鸣，以及队员压抑的闷哼声。
“林晚的幽能波动在减弱，蚀在吞噬她的力量。”
令狐月抬手按住耳后的通讯器，语速极快地汇报：“裁决组令狐月已抵达平安巷，支援一组，即刻突入。”
话音未落，她腰间的霜枫剑已经出鞘半寸。
清越的剑鸣瞬间刺破了黑雾的沉闷。
银白色的剑气顺着剑刃溢出，在她身侧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翻涌的黑雾隔绝在外。
她侧头看向身后握紧短刀的许夜，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实战前的冷冽。
“跟上来，别掉队。”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黑雾最浓的巷口。
越往里走，战斗的痕迹就越重。
墙面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裂的幽能弹壳，还有被净化后化作一滩黑水的蚀的残肢。
巷子中段的空地上，外勤一组的队员正围成一个防御圈。
三个队员已经倒在地上，胳膊或腿上被黑雾腐蚀出了狰狞的伤口。
剩下的队员举着武器，死死盯着空地上悬浮着的那团巨大黑影。
林晚站在防御圈的最前方。
她的左臂已经被黑雾缠上，作战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她手里的长剑撑在地上，虎口崩裂渗着血，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每一次挥剑，她都能劈出一道淡蓝色的幽能剑气，暂时退扑上来的黑影。
那团黑影就是乙级蚀。
它比丙级蚀庞大了数倍，整个身体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浓墨。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身体里伸出来，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能吞噬一切的恶意。
更可怕的是，它能完全融入周围的阴影里。
刚才的伏击，就是它借着老城区复杂的巷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升级，瞬间重创了一组。
“林组长！撑住！”许夜忍不住喊出声。
林晚猛地转头，看到冲进来的两人，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被急切取代。
“令狐组长！小心！它能吞噬幽能！我们的攻击大部分都被它吃掉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团黑影就察觉到了新的入侵者。
它猛地调转方向，十几粗壮的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令狐月和许夜狠狠砸了过来。
“闭眼。”令狐月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秒，清越的剑鸣响彻了整条平安巷。
许夜只觉得眼前炸开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令狐月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霜枫剑完全出鞘。
银白色的剑气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那些能吞噬幽能的黑色触手，碰到剑气的瞬间，就像冰雪遇上了烈火。
它们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斩断、净化，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这就是幽枫最锋利的剑。
一剑出手，原本压得一组毫无还手之力的乙级蚀，瞬间被退了数米。
庞大的黑影剧烈地翻涌起来，发出了刺耳的尖啸，显然是受了伤。
“令狐家的斩幽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林晚松了一口气，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队员扶住。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团黑影猛地炸开，分裂出数十个和本体一模一样的小型影分身，朝着四面八方扑去。
它的目标不是战力最强的令狐月，也不是还能作战的外勤队员。
而是躺在地上、毫无反抗能力的受伤队员。
“不好！”林晚脸色骤变。
她想要挥剑阻拦，却被分身缠住，左臂的伤势让她动作一滞，本来不及护住所有伤员。
令狐月正被蚀的本体死死盯住。
本体的尖啸声越来越响，周围的黑雾疯狂翻涌，显然是要拼尽全力拖住她。
她能一剑斩断三个分身，却不可能在本体的牵制下，同时拦住所有冲向伤员的黑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
是许夜。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他记得令狐月说的话，他的幽能是蚀的天敌。
他记得林晚刚才哪怕受伤，也没有后退半步，死死护住自己的队员。
他记得这条巷子里，有他父母留下的痕迹，有他从小到大的记忆。
他不能让这里变成蚀的猎场。
“许夜！回来！你控制不住！”林晚的喊声带着惊慌。
可许夜已经冲到了最前面的伤员身前。
那团影分身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伤员的脖颈咬去。
许夜握紧手里的短刀，闭上了眼。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压制体内的幽能，而是学着令狐月说的，放松精神。
他让那股带着枫叶纹路的黑雾，顺着自己的意志，涌向掌心的短刀。
这一次，没有失控。
黑色的雾气顺着短刀的纹路蔓延开来，刀身瞬间被裹上了一层带着枫叶印记的黑雾。
原本冰冷的金属，此刻变得滚烫。
许夜睁开眼，迎着扑过来的影分身，狠狠挥出了一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无声的净化。
短刀劈中影分身的瞬间，那团原本能吞噬幽能的黑影，就像碰到了克星。
它发出了凄厉的尖啸，瞬间被净化得净净，连一丝黑烟都没剩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正在和本体缠斗的令狐月。
她的余光扫到这一幕，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许夜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又看了看指尖微微发亮的枫叶纹路。
原来不是他控制不住这股力量。
是他之前一直害怕它，一直想要压制它，却从来没有试着去引导它，去接纳它。
别发呆！左边！”令狐月的喊声瞬间拉回了他的思绪。
许夜立刻回神，转身挥刀，再次斩断了两个扑向伤员的影分身。
他的动作还很生涩，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本能挥砍。
可每一刀落下，都能精准地净化掉影分身，没有一丝例外。
本源净化系的幽能，对蚀有着绝对的压制力。
哪怕他只是个刚觉醒、还没经过任何训练的新人。
短短十几秒，他已经护在了所有伤员身前，斩断了十几个影分身。
而另一边，令狐月终于抓住了蚀本体的破绽。
蚀的影分身被许夜净化了大半，本体的力量明显减弱。
它的尖啸声里带上了一丝慌乱，想要融入阴影逃走。
可令狐月怎么可能给它机会。
她脚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霜枫剑举过头顶。
银白色的剑气在剑刃上汇聚，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枫叶形状的剑影。
“斩幽剑法第七式——霜枫落。”
清冷的话音落下，剑影瞬间劈出。
这一剑，劈开了漫天的黑雾，劈开了蚀本体所有的防御。
甚至连周围扭曲的空间，都被瞬间抚平。
蚀的本体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
在银白色的剑气与许夜身上溢出的净化幽能的双重共鸣下，它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黑雾渐渐散去，平安巷的轮廓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林晚松了一口气，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坐倒在地。
支援组的队员立刻冲了上来，给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喷洒幽能净化喷雾。
现场紧绷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散去。
许夜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胳膊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刚才的肾上腺素渐渐褪去，后怕才一点点涌了上来。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后悔，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终于做到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后面、等着别人保护的新人。
他也能用自己的力量，护住别人。
“第一次实战，没慌，没逃，还护住了伤员，不算废物。”
令狐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已经收剑入鞘，走到了许夜面前。
她的额角沾了一点细碎的汗珠，白色劲装的袖口被划破了一道小口。
除此之外，她没有半分狼狈。
她低头看向许夜，眼底的冷冽淡了一点，多了一丝认可。
可许夜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句话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令狐月脚边的地面上。
刚才蚀的本体消散的地方，除了一滩被净化后的黑水，还有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许夜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把那样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半枚断裂的枫叶徽章。
金属材质，和他的身份卡一模一样，正面刻着幽枫的枫叶图腾。
背面刻着两行模糊的编号，虽然断裂了一半，可许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临江-0314。
临江-0315。
这是他父母的编号。
他在警方的失踪档案里，见过无数次这两个数字。
这是他们加入幽枫时，专属的成员编号。
许夜的指尖死死攥住那半枚徽章，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
他终于找到了父母留下的、除了冰冷的档案之外，唯一的痕迹。
“这枚徽章，是十年前，你父母所在小队的统一队徽。”
令狐月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蹲下身，看着许夜手里的半枚徽章，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色。
“当年执行任务的小队，每个人都有一枚。我哥令狐风的那枚，到现在都没找到。”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个蚀的身体里？”
许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抬头看向令狐月。
“是不是这个蚀，当年就和我父母的失踪有关？”
令狐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乙级蚀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丙级完成升级，除非它吞噬过适配者的幽能核心。”
“这枚徽章在它体内，说明十年前，它就和你父母、和我哥的小队交过手。”
“它能活到现在，只有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许夜的心上。
“当年的任务失败，不是意外。这个蚀，是当年有人故意放走的。”
“而临江片区最近异常的裂隙波动，也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背后，故意引蚀出来。”
就在这时，许夜口袋里的幽能通讯器，再次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这一次，不是分部的播报，是总部直接下发的红色最高级别预警。
屏幕上的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紧急通报：临江市城东、城南、城西同步出现幽界裂隙异常扩张，甲级蚀信号已锁定，坐标：平安巷地下三百米。请所有临江分部成员，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甲级蚀。
那是能轻易毁掉一座城市的、真正的灾难。
许夜猛地抬头，看向脚下的地面。
他从小在平安巷长大，从来不知道。
这片他踩了十几年的土地下面，藏着一道幽界裂隙，藏着一头甲级蚀。
令狐月已经站起了身，霜枫剑再次发出了清越的剑鸣。
她看向许夜，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剑锋般的坚定。
“看来，你的第二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许夜握紧了手里的半枚徽章，又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短刀。
他抬头看向令狐月，看向不远处正在紧急处理伤口、却依旧握紧了武器的林晚和队员们。
他看向这条他从小长大的巷子。
刚才的后怕和慌乱，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的父母，在这里守护过这座城市。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抬起头，迎着令狐月的目光，声音清亮，没有半分犹豫。
“令狐教官，我准备好了。”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平安巷的青石板上。
可这一次，许夜再也不会害怕黑暗里的东西了。
因为他手里有刀，身边有战友。
他心里有要找的真相，有要守护的人间。
新的战场，已经在他脚下，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