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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清晨,蜜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小团正趴在她的枕头旁边,用它那六只小脚笨拙地翻弄着一片叶子——那是她昨晚写的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下面滑出来了。小团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似乎对上面发光的字迹很感兴趣。

“小团,那是我的记,不是吃的。”蜜米把叶子从小团脚下抽出来,小团的六只小脚在空中蹬了蹬,然后整个身体滚了一圈,滚到了蜜米的手心里。

蜜米把小团放在头顶上——这是她最近发明的“新发型”,把蜷成球的小团当发髻顶在头上。小团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稳稳地趴在那里,六只小脚轻轻抓住蜜米的头发,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她跳下床,发现宁雨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外的空地上给蓝铃浇水。青珀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很大的叶子,正在上面画什么东西。

“早!”蜜米跑出去,头顶上的小团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早。”宁雨头也不抬,继续浇水。

“早。”青珀抬起头,把手里的叶子递给蜜米,“这是山谷的地图。我昨晚画的。”

蜜米接过叶子。地图画得很详细——从她们的小房子出发,穿过蘑菇森林,越过水晶溪,翻过一座叫“回声山”的小山丘,然后就能到达月亮树后面的山谷。地图上用发光的绿色标记标出了路线,用红色标记标出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青珀在旁边用小字注明了:“此处有食人花,但已饿了一百多年,应该没什么攻击性”“此处有沼泽,但只有下雨天才会有水,最近没有下雨”“此处有蜂巢,蜜蜂不蜇人,但很吵”。

“食人花?”蜜米瞪大了眼睛。

“饿了一百多年了,”青珀面无表情地说,“就算它想吃你,也没有力气张开嘴了。”

“……你确定?”

“不太确定。所以我们绕路走。”

蜜米觉得这个回答很青珀。

她们花了半个上午做准备。宁雨带了蓝铃烤饼、一罐花蜜、一小包盐、一把用骨头磨成的小刀(地精送的)、一捆用苔藓编的绳子(蜜米编的,虽然很丑但很结实)。蜜米带了她的记叶子、几颗花瓣糖(给小团当零食)、一颗火焰果核(青珀说可以当手电筒用,火焰果核在黑暗中会发光)。青珀带了……什么都没带。它说它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睡觉,“忆灵不需要这些东西”。

“那你需要什么?”蜜米问。

青珀想了想。

“大概需要你们。”它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蜜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小团从头顶上拿下来,放在青珀的头上。

“那小团也借给你。它很暖和的。”

小团在青珀的头顶上蜷成了一个球,绒毛蹭着青珀的银色头发。青珀没有把它拿下来,也没有说“忆灵不需要暖和”。它就那样顶着一只睡着的团子虫,站了一会儿。

“走吧。”它说。

它们出发了。

先是骑蜻蜓穿过蘑菇森林。从空中看,蘑菇森林像一片彩色的伞海——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黄色的蘑菇,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蜜米骑着小金飞在最前面,宁雨骑着蓝蜻蜓跟在后面,青珀没有骑蜻蜓——它自己飞,翅膀扇动的频率比蜻蜓快得多,发出一种细细的、像蜂鸟一样的嗡嗡声。

“青珀,你不累吗?”蜜米回头喊。

“不累。忆灵的翅膀不需要用力,是心意在驱动。”

“心意还能驱动翅膀?”

“心意能驱动很多东西。在仙踪,心意就是力量。”

蜜米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美。她试着用“心意”驱动自己飞起来——当然没有成功,她还是坐在蜻蜓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鞍的把手。

“不是这样用的,”青珀说,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心意不是想用就能用的。它需要……情感。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情感。你不能命令自己‘现在产生一个心意’,就像你不能命令自己‘现在爱上一个人’一样。”

“那你刚才说‘心意能驱动翅膀’,你的心意是什么?”

青珀沉默了一会儿。

“想和你们一起去山谷。”它说。

蜜米没有再问了。她觉得再问下去,青珀可能会说出一些让她想哭的话。

她们飞过了蘑菇森林,在水晶溪旁边降落。水晶溪是一条很宽的溪流,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水底五颜六色的石头——那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每一颗都在发光,红色的像红宝石,蓝色的像蓝宝石,绿色的像翡翠。阳光透过水面照在石头上,折射出无数道彩色的光线,整条溪流像一条被撒满了碎宝石的绸带。

“好漂亮!”蜜米蹲在溪边,伸手去捞水底的石头。水很凉,但不冰手,指缝间流过的时候有一种丝绸般的触感。

“这些石头叫‘心光石’,”青珀说,“它们会据碰到它们的人的心情改变颜色。你试试。”

蜜米捞起一颗圆圆的、发着蓝光的石头。石头在她手心里躺了几秒钟,蓝色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然后是橙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金色。

“金色代表什么?”蜜米问。

“代表快乐。”青珀说。

蜜米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宁雨。宁雨正蹲在溪边洗脸,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着,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浸在了水里。蜜米把手里的石头扔到宁雨面前的溪水中,石头沉下去,碰到了宁雨的倒影。

石头变成了深蓝色。

“深蓝色代表什么?”蜜米问。

青珀看了看那颗石头,沉默了一秒。

“……代表在想事情。”它说。

蜜米看着宁雨的倒影,没有说话。她觉得宁雨最近总是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宁雨不说,她也不问。她知道宁雨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她们涉水过了水晶溪。水不深,只到蜜米的大腿,但水流有点急,蜜米走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宁雨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没事,我站得稳——”

话还没说完,她又滑了一下。这一次宁雨直接把她扛了起来,像扛一袋面粉一样,扛在肩膀上涉水过溪。

“宁雨姐姐!放我下来!好丢人!”

“没人看到。”

“青珀看到了!”

青珀正在溪面上飞着,翅膀轻轻扇动,脚趾几乎碰到水面。它听到蜜米的喊声,头也不回地说:“我没看到。”

“你骗人!”

青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过了水晶溪之后,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长满了蜜米从未见过的花——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茎,花茎顶端开着一朵一朵的、像铃铛一样的花。风一吹,花朵就会发出声音——不是铃铛的声音,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歌声细细的、飘忽不定的,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这是梦音花,”青珀说,“它们会唱歌。唱的歌词是它们附近的人做的梦。”

“真的吗?!”蜜米跑到一朵梦音花旁边,侧着耳朵听。

那朵花正在唱一首很简单的歌,歌词只有一句话:“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我在天上飞。”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几个音,但听起来很欢快,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蹦蹦跳跳。

“这是我做的梦!”蜜米兴奋地说,“我昨天梦到我在天上飞!没有蜻蜓,我自己就能飞!”

宁雨也走到一朵梦音花旁边听。那朵花唱的歌不一样,旋律很慢,像是一首摇篮曲,但歌词听不清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它在唱什么?”蜜米凑过来问。

“……听不清。”宁雨说。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蜜米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宁雨的背影。她觉得宁雨听清了,只是不想说。

她没有追问。

翻过回声山的时候,已经是仙踪的“下午”了——虽然仙踪没有太阳,但天空中的浮游生物会据时间改变颜色,早晨是金色的,中午是白色的,下午是淡紫色的,晚上是深蓝色的。现在浮游生物们正慢慢地从白色变成淡紫色,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彩画上轻轻地刷了一层紫罗兰色的薄釉。

回声山是一座很小的山丘,山顶上没有树,只有一片矮矮的、开着小白花的草丛。站在山顶上,能看到远处月亮树的树冠——银白色的枝丫伸向天空,那些发光的泡泡在枝头缓慢地旋转,像一串串挂在圣诞树上的彩灯。

“月亮树好近。”蜜米说。

“翻过山就到了。”青珀指了指山脚下,“山谷就在月亮树后面。”

蜜米顺着青珀的手指看过去。山脚下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地形——不是森林,不是草地,而是一片灰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荒地。荒地上几乎没有植物,只有零星几棵枯死的树桩,和一片一片裂的土地。

“那里……怎么了?”蜜米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是仙踪最早形成的地方,”青珀说,“也是魔力最先消退的地方。月亮草的枯萎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她们下了山,走进了那片荒地。脚下的土地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上的纹路。每走一步,都会有细小的土粒从裂缝里掉出来,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有一种燥的、焦糊的味道,和蘑菇森林里那种湿润的甜味完全不同。

蜜米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虽然她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感觉是熟悉的。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萎,在死去,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小团在她的头顶上醒了,从绒毛里探出两只黑豆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发出了一声很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蜜米从来没听过小团发出声音,它一直是个沉默的小家伙。

“小团害怕了。”蜜米把小团从头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小团把身体缩成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球,六只小脚全部收进了绒毛里,连眼睛都闭上了。

“它感觉到了,”青珀说,“这里的魔力很低。团子虫对魔力很敏感。”

她们加快了脚步。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荒地终于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了一道矮矮的山脊——那是月亮树部的延伸,银白色的树从地下拱出来,像一条一条巨大的蛇,盘踞在地面上。

青珀停下来。

“翻过这道树,就是山谷。”它说。

它的声音很平静,但蜜米注意到它的翅膀在微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什么。

“青珀,你紧张吗?”蜜米问。

“……不紧张。”青珀说。但它没有动。

宁雨走到青珀身边,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在害怕什么?”她问。

青珀沉默了很久。

“害怕你们看到之后……会怪我。”它说。

“怪你什么?”

“怪我带他们来这里。怪我让他们忘记。怪我……把他们变成空壳。”

宁雨看着青珀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星空的眼睛。那里面现在没有星空,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疲惫。

“我不会怪你,”宁雨说,“蜜米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其中之一。”宁雨的声音很轻,“你也忘记了。你也是空壳。只是你没有留在山谷里,你选择了继续走。”

青珀的翅膀停止了发抖。

它看着宁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那道树走去。

“走吧。”它说。

她们翻过了树。树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被月亮树的须三面环绕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山谷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发着微光的苔藓,苔藓的颜色不是健康的蓝绿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扑扑的绿,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山谷的中央有一条涸的小溪,溪床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色光泽。小溪旁边有几棵矮矮的、开着小白花的灌木,但那些花已经蔫了,花瓣的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烤过一样。

而在小溪的旁边,在那片快要熄灭的苔藓上,坐着五个孩子。

蜜米看到他们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秒。

他们和蜜米、宁雨差不多大——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大的看起来十三四岁。他们的衣服是用仙踪的叶子做的,和蜜米她们的差不多,但更旧、更破,像是穿了很久很久没有换过。

他们坐在苔藓上,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玩石子,有的在看着天空中的浮游生物。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不是那种安宁的平静,而是一种空白的、像是一张没有写字的纸一样的平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没有人哭。

蜜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涌起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堵着、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们……”蜜米的声音很轻,“他们就是……”

“嗯。”青珀说。

宁雨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颗石子,反复地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那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盘腿坐在苔藓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靠着灌木的树,看着天空,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有话想说但忘了该说什么;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一个大概七岁的男孩和一个大概六岁的女孩——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像是在握着什么,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宁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他们一直这样吗?”她问青珀。

“嗯。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姐弟。来的时候姐姐八岁,弟弟七岁。现在……他们不记得对方是谁了,但他们总是坐在一起,手叠在一起。像是身体还记得。”

宁雨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蜜米已经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个最小的女孩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小团从蜜米的怀里探出头来,用两只黑豆眼睛看着那个女孩。

“你好,”蜜米说,“我叫蜜米。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蜜米。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里面空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她看了蜜米很久,嘴巴微微地张了张。

“……名字?”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的食物,已经忘了它的味道。

“对,名字。你叫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谁帮她剪的?她自己?还是别人?她不记得了。

“我……”她的声音很细,像一快要断的线,“我不记得了。”

蜜米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把小团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小女孩的膝盖上。小团在女孩的膝盖上滚了一圈,然后蜷成了一个球,绒毛蹭着女孩的手背。

“这是小团,”蜜米说,“它是我的朋友。它也是你的朋友了。”

小女孩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团。小团从绒毛里探出两只黑豆眼睛,对她眨了眨。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团的背。绒毛在她的指尖下软得像云朵。

“软。”她说。这是她来到仙踪之后,说过的第一个有意义的词。

蜜米笑了。但笑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宁雨。宁雨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眶也是红的。

“宁雨姐姐,”蜜米说,“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宁雨走过来,蹲在蜜米旁边。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团在她膝盖上蜷着,她的手放在小团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没关系,”宁雨说,声音有一点哑,“我们会帮他们想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青珀。

“怎么做?”

青珀走过来,站在两个孩子面前。它看着那些坐在苔藓上的孩子,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和平静的表情,翅膀微微地颤了颤。

“用你们的记忆,”它说,“用你们还记得的东西。人类的记忆对人类的记忆有共鸣。你们记得的事情——那些真实的、温暖的、属于人类世界的事情——可能会唤醒他们。”

“从哪里开始?”宁雨问。

青珀看了看那个最小的女孩——那个摸着小团的女孩。

“从她开始。她看起来是最小的,也是来这里最久的。她忘记的东西最多,但也许……她的身体还记得最多。”

宁雨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了小女孩的对面。

“你好,”她说,声音很温柔——蜜米很少听到宁雨用这种声音说话,“我是宁雨。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不说名字。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宁雨。她的眼睛里还是空空的,但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是一颗种子在裂的土地下面,感觉到了水的存在。

“故事?”她问。

“嗯,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夏天的故事。”

宁雨开始讲。

她讲了一个夏天——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天,太阳大得像一个大火球,把地面晒得发烫。有一个小女孩,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脚底板被烫得通红,但她不在乎,因为她要去找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比她大三岁,住在村子另一头。每次她去找她,都要经过一片丝瓜架。丝瓜架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挂着绿色的丝瓜,还有黄色的花。有一次,她在丝瓜叶子上发现了一条青虫——

说到这里,宁雨看了蜜米一眼。

蜜米立刻接上了话。

“那条青虫好肥好绿!”蜜米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它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像一颗绿色的豆子。我想去摸它,但是我的朋友说——”

“别捏!”宁雨和蜜米同时说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它会爆浆的。”宁雨说。

“然后我的朋友——就是宁雨姐姐——她把青虫放在了自己的鼻子上!”蜜米一边说一边比划,两马尾辫跟着晃来晃去,“她做了个鬼脸,斗鸡眼看着自己鼻子上的青虫,像这样——”

蜜米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斗鸡眼的表情。

小女孩看着蜜米的表情,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在那张空白的、像白纸一样的脸上,那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滴墨水落在水面上,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扩散。

“然后呢?”小女孩问。她的声音还是很细,但多了一点点——一点点好奇。

蜜米的心跳加速了。

“然后我就被吓跑了!”她继续说,“我绕着丝瓜架跑了好多圈,宁雨姐姐在后面追我,青虫还在她鼻子上!我一边跑一边叫,笑得停不下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在安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

宁雨也笑了。她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个小女孩看着她们笑,看着蜜米笑得前仰后合、两马尾辫甩来甩去,看着宁雨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嘴角抽动——是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那个笑容很小,很短,像是黑暗中的一簇火柴光,亮了一秒钟就灭了。但它确实亮了。

青珀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容,翅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笑了。”青珀说,声音里有一种蜜米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蜜米看到了那个笑容。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在笑。

“你笑了!”她握住小女孩的手,“你笑起来好好看!”

小女孩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蜜米的脸。她的眼睛里,那种空洞的感觉少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那两口枯井里,滴了几滴水。

“我……”小女孩开口了,声音还是很细,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好像……也有一条青虫。”

蜜米屏住了呼吸。

“不记得了,”小女孩摇了摇头,“但是……好像有过。”

“没关系,”蜜米说,“不记得也没关系。你想听更多的故事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蜜米转头看宁雨,宁雨点了点头。然后蜜米开始讲第二个故事——关于萤火虫的故事。

她讲了那个夏天的夜晚,月光下的稻田,从稻穗间升起来的萤火虫,像一群被风吹散的星星。她讲了萤火虫落在她的膝盖上,把她的膝盖照出了一小块翡翠色的光斑。她讲了宁雨说的话——“萤火虫的光只有在自由的时候才是亮的。”

她讲着讲着,发现不只是那个小女孩在听。

其他的孩子——那个抛石子的男孩、那个打瞌睡的女孩、那个靠着树的少年、那对叠着手的姐弟——他们都在听。他们没有围过来,但他们停止了手里的事情,转过头,朝着蜜米的方向。他们的眼睛还是空空的,但他们的耳朵在听。

那个抛石子的男孩,手里的石子停在半空中,没有抛出去。

那个打瞌睡的女孩,眼睛睁开了,看着蜜米的方向。

那个靠着树的少年,嘴巴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的表情。

那对姐弟,叠在一起的手微微地握紧了一点。

蜜米讲完了萤火虫的故事。山谷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抛石子的男孩开口了。

“萤火虫……”他说,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好像也见过。”

他把手里的石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

“但不是这种,”他说,“是……更小的。会动的。会飞。在……在……”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努力地回忆,但那个记忆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在他的手指间溜来溜去,怎么都抓不住。

“在稻田里。”宁雨帮他补上了。

男孩看着宁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稻田。”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稻田……是什么?”

宁雨沉默了一秒。

“稻田是种稻子的地方。稻子是白色的,煮熟了可以吃。稻子还是小苗的时候是绿色的,风一吹,整片稻田会像波浪一样起伏,很好看。”

男孩听着,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宁雨在说什么——他不记得稻子,不记得稻田,不记得什么是“波浪一样起伏”。但他觉得那些词很好听,像是在听一首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

蜜米看着这些孩子的脸,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和努力回忆的表情,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昨晚就在想、但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青珀,”她转过身,看着青珀,“他们在这里多久了?”

青珀沉默了很久。

“最久的那个,”它指了指那个靠着树的少年,“一百二十年。”

蜜米的呼吸停了。

“最短的那个,”它指了指那个摸着小团的女孩,“九十年。”

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苔藓生长的声音——如果苔藓会发出声音的话。

一百二十年。九十年。

蜜米算不清楚这些数字。她知道一百二十年是很久很久——久到一个人的一辈子都不够。这些孩子在这里,在这片灰扑扑的苔藓上,在这条涸的小溪旁边,在那棵枯死的灌木下面,坐了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故事。没有笑声。

只有抛石子。只有打瞌睡。只有看着天空。只有叠在一起的手。

蜜米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苔藓上。

苔藓被眼泪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一瞬间闪了一下。

青珀看到了那道光。它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被眼泪打湿的苔藓。苔藓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地颤了颤,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绿色的光芒。

“你的眼泪,”青珀抬起头,看着蜜米,“有心意在里面。”

“什么心意?”蜜米吸了吸鼻子。

“难过的心意。但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他们难过。为别人难过的心意,是最纯粹的心意之一。”

它站起来,看着山谷里的五个孩子,又看了看蜜米和宁雨。

“也许不用唤醒他们的记忆,”它说,“也许……只需要让他们重新学会产生心意。不是回忆过去,而是感受现在。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笑声,你们的眼泪——这些本身就能产生心意。他们听到、看到、感受到,就能产生心意。”

“就像月亮草听到我们的心意一样?”蜜米问。

“就像月亮草听到你们的心意一样。”青珀说。

蜜米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那五个孩子中间,坐在苔藓上,把小团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我不讲故事了,”她说,“我给你们看小团。小团是一只团子虫,它一天睡二十个小时,醒着的时候只吃东西。它最喜欢吃花瓣糖,但它也吃蓝铃的叶子和蘑菇汤的残渣。它的绒毛很软,你们摸一下——”

她把小团捧起来,递给那个抛石子的男孩。男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小团的背。

小团的绒毛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男孩的嘴角动了一下。

“软。”他说。和那个小女孩说的一模一样。

蜜米笑了。她把小团传给下一个孩子——那个打瞌睡的女孩。女孩摸了摸小团,然后也说了“软”。然后传给那个少年,少年摸了摸,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小团的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传给那对姐弟——姐姐先摸,然后拿起弟弟的手,帮他也摸了一下。

小团被传来传去,最后传回了蜜米的手里。它从头到尾都没有醒,一直蜷成一个球,睡得像个婴儿。

“它好能睡。”那个打瞌睡的女孩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接近笑了。

“它一天睡二十个小时,”蜜米说,“比你能睡。”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不可能,”她说,“我一天睡二十一个小时。”

蜜米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我除了吃饭,都在睡。”

“那你比我厉害。我只能睡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太少了。”

“可是我还要送外卖啊。送外卖不能睡觉。”

“外卖是什么?”

“就是……有人需要什么东西,我骑着蜻蜓给他们送过去。你骑过蜻蜓吗?”

女孩摇了摇头。

“可好玩了!风从耳边吹过去,头发都飘起来,下面的东西都变得好小好小,像是坐在云上面!等你好起来了,我带你骑!”

“好起来?”女孩歪了歪头,“我没有生病。”

蜜米愣了一下。她看着女孩——女孩的眼睛还是空空的,但她说话的方式比刚才有了一点点……生气。像是有人在冰冻的河面上敲了一个小洞,能看到下面有水流过。

“对,你没有生病,”蜜米说,“你很健康。你是……”

她突然想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但你可以叫我……瞌睡虫。因为我很能睡。”

蜜米笑了。那个笑容在灰扑扑的山谷里,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

“瞌睡虫你好!我是蜜米!这个是宁雨姐姐!那个是青珀!这个是小团!”

她一口气介绍了一大串名字,像是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一样。

瞌睡虫——那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女孩——听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蜜米,宁雨,青珀,小团。她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些名字。

“蜜米,”她念了一下,声音很轻,“宁雨,青珀,小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蜜米。

“我记住了。”她说。

青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翅膀在微微地颤着。它的手放在口袋里,手指紧紧地攥着那颗火焰果核。果核在它的手心里发热,热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它转过头,看着山谷外面的月亮树。月亮树的树冠在远处发着光,那些泡泡在枝头旋转,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但在这片灰扑扑的苔藓上,在这个涸的山谷里,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

很微弱,很缓慢,但确实在亮。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擦了一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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