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进厚街的时候,天边刚翻起鱼肚白。
街道两边的早餐摊刚支开摊子,蒸笼噗噗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着跟头,滋滋响得让人饿。
陈平川开着那辆破面包车——阿彪从砖窑附近一个修车铺借来的,载着王大柱和苏媚,穿过七拐八绕的小巷子往出租屋赶。
王大柱瘫在后座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衣服破得像烂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新疤叠旧疤,看着都疼。他闭着眼,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揍到半死的野狗。
苏媚坐在副驾,那件黑紧身T恤早就被汗水和灰尘泡透了,贴在身上,该凸的凸该凹的凹。马尾散了一半,几缕碎发黏在腮边,耳垂上那对银耳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扭头瞄了一眼后座,压低声音:“他撑得住不?”
“死不了。”陈平川握着方向盘,眼珠子盯着前边的路,“太累了,让他眯会儿。”
面包车在老居民楼下面一停。
陈平川熄了火,回头喊了一嗓子:“大柱,到了。”
没动静。
陈平川伸手推了他一把,王大柱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眼睛里全是惊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陈平川赶紧说,“到家了。”
王大柱愣了两秒,看清楚是陈平川的脸,这才慢慢松弛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川哥……我刚才梦见还在那个砖窑里……”
“别想那破事了,”陈平川拉开车门,“下来,上楼。”
苏媚已经先一步上了楼,推开出租屋的门。
屋里灯亮着,桌子上摆着几盘菜——回锅肉、蒜蓉空心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盆蛋花汤。菜都凉透了,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厨房灶台上搁着蒸笼,盖子没掀,里面应该是馒头。
苏媚把菜端进厨房热了热,又倒了俩杯热水。
陈平川扶着王大柱坐下,王大柱盯着满桌子的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三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他嗓子发紧,“每天就是馒头就咸菜,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
苏媚把热好的回锅肉端上来,又盛了碗蛋花汤放在王大柱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王大柱抓起筷子,手直抖。
他夹了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开始狼吞虎咽,像饿了三天的野狗。回锅肉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跟饭一起咽下去。
“慢点吃,”陈平川给他倒了杯水,“别噎死。”
王大柱哪听得进去,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川哥……你不知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平川心里一酸,没吭声,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苏媚也坐下来,安安静静喝了口水。
王大柱吃了大半碗回锅肉,又喝了半碗蛋花汤,才总算缓过劲儿来。他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
“那天晚上……联防队吹哨子跑的时候,我跟你在巷子里跑散了。”他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井里传出来的,“我跑出巷子,想去找你,结果被几个人拦住了……他们说带我去找工作,说东莞厂里招人,一个月能挣两千……”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着走了。”
王大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谁知道他们把我拉到虎门那个鬼地方——”
他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陈平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说。”
“那是个黑砖窑,”王大柱的声音发颤,“老板姓王,湖北人。他扣了我的身份证,让我活……一天十六个小时,从早到晚搬砖、码砖。得慢了就挨打,得不好也挨打……”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条条深褐色的伤疤:“这都是他们用铁棍打的。”
陈平川看着那些伤疤,拳头攥得嘎嘣响。
“吃的呢?”苏媚问。
“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粥,中午两个馒头一碗咸菜,晚上一个馒头。”王大柱苦笑,“我进去的时候一百四十斤,出来的时候……”
他拍了拍自己瘦得脱相的身板:“估计一百斤都不到。”
陈平川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压住心里的火:“那些人呢?还有别的工人没有?”
“多了去了,”王大柱说,“我刚去的时候有三十多个,后来跑了几个,被打残的也有几个。关在里面的,基本都是外地人,被骗去的,有四川的、湖南的、河南的……什么人都有。”
“你没想过跑?”
王大柱摇头:“跑过一次。刚去那会儿,趁晚上天黑,翻墙跑了两里地,被他们抓回来了。抓回来以后吊起来打了三天,打完之后又不给饭吃,关了五天小黑屋。”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这儿的伤,就是那次留下的。”
陈平川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嵌进肉里。
“后来我就不敢跑了。”王大柱低下头,“我怕再被抓回来,被打死在里面……”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平川伸手,按在王大柱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对不起,大柱。是我没照顾好你。”
王大柱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川哥,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以为这辈子要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抖得不行:“可是我不甘心。我还没跟你去城里看看呢。我还没娶媳妇呢。我还没给我娘寄过钱呢……”
“所以我一直咬牙撑着,心里想着——总有一天,川哥会来救我的。”
陈平川眼眶一热。
他搂住王大柱的肩膀,声音有点哑:“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哥哥我跟你保证。”
王大柱靠着他的肩膀,竟然像个小孩一样呜咽起来。
苏媚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她轻轻站起来,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蛋花汤端过来,放在王大柱面前:“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王大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抬头看着苏媚:“嫂子……谢谢你。”
苏媚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陈平川看着王大柱喝完汤,才开口:“大柱,以后跟着我。不用再回那个地方了。”
王大柱抬起头:“啥?”
“我现在在红玫瑰夜总会当保安队长,”陈平川说,“手下管几个兄弟,每个月能挣差不多两千块。我已经跟老板娘说好了,你来了也可以当保安,跟我一起。”
王大柱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王大柱激动得一把抓住陈平川的手:“川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着你肯定有出息!”
陈平川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先养好身体。等你恢复了,咱们兄弟一起,把那个夜总会管得服服帖帖。”
王大柱用力点了点头。
苏媚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你们俩先休息,”她站起来,“我去买点药,给大柱换换伤口。”
陈平川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苏媚摆了摆手,“你陪大柱多聊会儿。”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包,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陈平川和王大柱两个人。
王大柱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川哥,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陈平川说,“是真的。”
王大柱转过头,看着陈平川:“那明天……我就可以去夜总会上班了?”
“先把伤养好再说。”
“我没事,”王大柱拍了拍脯,“皮外伤,不算啥。”
陈平川看着他瘦削的身板,心里一疼:“你瘦太多了,得先吃胖。过几天我带你去镇上买几身衣服,理个发,收拾收拾。”
“川哥,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啥钱,”陈平川说,“你是我兄弟,给你花钱应该的。”
王大柱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川哥……我欠你太多了……”
“说啥欠不欠的,”陈平川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小时候偷隔壁村老陈的果子,哪次不是我背锅?你欠我的还少吗?”
王大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平川也笑了。
两个人在清晨的阳光里,就这么笑着。
笑着笑着,王大柱的眼泪又下来了。
“川哥,以后我王大柱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陈平川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咱俩谁跟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兄弟俩一起扛。”
王大柱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朝阳从楼宇的缝隙间升起来,金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子,照在两个人满是疲惫和伤痕的脸上。
陈平川站起来,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洗个澡吧。水我给你烧好了。”
王大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川。
“川哥。”
“嗯?”
“活着真好。”
陈平川看着他那张瘦削但充满光亮的笑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是啊。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