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的是局里老专家,姓周,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讲的是《铁路运输组织基础》,枯燥的理论,但周老讲得生动,结合了不少实际案例。
林卫东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前世他是工程师,对这些理论并不陌生,但这个年代的铁路技术有其特殊性,必须重新学习。
课间,周老提了个问题:”列车在运行中遇到前方线路故障,需要临时停车,调度员应当如何处理?”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调度、信号、行车多个环节,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事故。
孙明德举手:”周老师,我认为应当立即通知司机停车,然后组织人员检查线路,确认安全后再发车。”
周老点点头:”还有补充吗?”
孙明德愣了愣,一时接不上话。
林卫东举手:”报告老师,我认为还应当考虑以下几点:第一,停车位置要选择平直路段,避免坡道溜车;第二,要通知相邻车站,调整后续列车运行计划;第三,如果是夜间或恶劣天气,要安排人员防护;第四,要做好旅客安抚工作,避免恐慌。”
周老眼睛一亮:”好!说得全面。你叫什么名字?”
“客运段,林卫东。”
孙明德的脸色有些难看,心声飘过来——”显摆什么,等着出丑。”
林卫东假装没听见,继续听课。
培训第五天,实考核。
考题是”设计京广线某段雨季行车优化方案”。这个路段是林卫东熟悉的,他跑过K23次列车,对沿线情况有一定了解。
学员们分成小组,每组三人。林卫东和赵德顺、一个叫李建国的车辆段学员分在一组。孙明德那边阵容强大,三个人都是运输处的,平时关系不错。
“咱们怎么弄?”李建国挠挠头,”这题太难了,雨季行车,变量太多。”
林卫东已经铺开图纸:”先看沿线地形,这一段有三个低洼区,雨季容易积水。再看历史水害数据,过去五年,这一段发生过四次水害,其中两次造成列车停运。”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以增设临时避雨会让点,遇到突发暴雨,列车可以临时停靠,避免在低洼区停留。”
赵德顺眼睛发亮:”这主意好!但是怎么确定哪个列车先走?”
“调整货物列车编组顺序。”林卫东在纸上飞快计算,”重载列车优先通行,空车可以等待。这里涉及机车牵引定数,我算了一下……”
他报出一串数据,精确到分钟。赵德顺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
“兄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林卫东笑了笑:”平时多看点资料,没什么。”
另一边,孙明德的小组正在争论。
“照本宣科就行,雨季行车,无非就是减速、加强瞭望。”孙明德翻着教材,”书上都有。”
“可是考题要求设计优化方案,光抄书不行吧?”一个组员小声说。
“你懂什么!”孙明德瞪了他一眼,”我舅舅说过,考试就是走形式,关键是表现态度。”
林卫东的听心术捕捉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走形式?那就看看谁走得更稳。
考核答辩。
主考官是运输处副处长陈建国,四十出头,国字脸,目光锐利。他坐在考官席上,翻阅着各组的方案。
孙明德小组先答辩。孙明德侃侃而谈,从雨季行车的重要性讲到铁路安全的意义,足足讲了十分钟,却没几个具体措施。
陈处长打断他:”措施呢?你们小组提出的优化措施是什么?”
孙明德愣了愣:”书上说……减速运行,加强瞭望……”
“书上说的,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陈处长皱眉,”下一个。”
轮到林卫东小组。
林卫东站起来,不卑不亢:”报告陈处长,我们小组的方案分为三个部分。第一,增设临时避雨会让点,具置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指着地图,详细说明每个点的选择理由。
“第二,调整货物列车编组顺序,优先安排重载列车通行,具体数据我计算过了,可以节省约15%的等待时间。”
“第三,建立雨季应急预案,包括信息传递流程、人员分工、设备调配等。”
陈处长频频点头,翻看着林卫东的计算过程:”这些数据是你算的?”
“是的,我参照了过去五年的运行记录和水害数据。”
“好。”陈处长站起身,”这个方案很扎实,有想法,有数据,有可作性。你是哪个段的?”
“客运段,林卫东。”
“林卫东……”陈处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你,救过旅客的那位。”
孙明德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培训结束,结业考试。
林卫东理论成绩第一,实成绩同样第一。综合评定,他是这期培训的优秀学员。
颁奖仪式上,陈处长亲自颁发证书。
“小林,方案很扎实,有想法。”陈处长握着他的手,声音压低,”好好,运输处缺年轻肯的。”
林卫东心中一震,面上平静:”谢谢陈处长。”
仪式结束后,陈处长单独留下林卫东。
“有没有兴趣来运输处?”陈处长开门见山,”借调,三个月,表现好可以留下。”
林卫东心跳加速,但脸上波澜不惊:”全听组织安排。”
陈处长笑了:”你小子,倒是沉稳。回去等通知吧。”
回四合院的路上,林卫东的心情不错。运输处是铁路局的核心部门,能调过去,意味着他迈出了关键一步。
刚进院门,易中海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包烟。
“卫国,听说你要高升?”易中海脸上堆着笑,”以后多关照院里。”
林卫东扫了一眼那包烟,劣质的,几毛钱一包。易中海的心声飘过来——”先把关系拉近,以后有事好求他。这小子现在有出息了,不能得罪。”
“一大爷,我调不调,得组织决定。”林卫东没接烟,”但院里规矩,我希望能一视同仁。”
易中海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尴尬得很。
“那当然,那当然……”他讪讪地把烟收回,”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林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易中海这辈子习惯了当和事佬,两边讨好,但关键时刻,他从没站出来帮林家说过一句话。现在看他有出息了,就来套近乎?
晚了。
夜里,林卫东坐在窗前,听着四合院的动静。
听心术捕捉到贾张氏在梦中的咒骂:”姓林的不得好死……”棒梗的呓语:”等我长大了……”还有秦淮茹清醒的盘算:”得找找卫校的亲戚,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林卫东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
第一步,跳出四合院泥潭。
第二步,在这铁路体系里,扎下。
窗外,月光洒在四合院的屋檐上,青瓦泛着冷光。林卫东合上笔记本,目光坚定。
调令正式下达的那天,林卫东正在客运段的资料室里翻阅站场图。
“林卫东,局里调令。”段办的小张跑过来,递过一个信封,”借调运输处综合科,三个月,明天报到。”
林卫东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红头文件,盖着铁路局的章,字迹清晰。
“谢谢。”
“哥们儿,恭喜啊!”小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运输处那可是好地方,去了好好,别忘了我。”
林卫东笑了笑,心里却很清楚,这个小张平时跟张建军走得近,今天这番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
果然,听心术捕捉到小张的心声——”张建军得气死了,他想去运输处好几年了,愣是没机会。这林瘸子运气真好。”
运气?
林卫东把调令揣进兜里,继续看站场图。他从不相信运气,所有的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走出资料室,迎面撞上张建军。
“哟,林卫东,恭喜啊。”张建军脸上堆着笑,”升了,可别忘了老兄弟。”
“张哥客气了,借调而已,不是升职。”林卫东语气平淡。
“那也是好事,运输处可是局里的核心部门。”张建军拍着他的肩膀,”以后有机会多照应照应。”
林卫东点点头,听心术却捕捉到张建军的心声——”林瘸子,别得意,运输处那地方水深得很,去了有你好受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那儿待几天。”
水深?
林卫东心里冷笑。这年头,哪个单位的水不深?他有听心术傍身,还怕这个?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换上净的制服,来到运输处大楼。
运输处在局机关大院里,是一栋四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楼道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一脸严肃。
综合科在三楼,林卫东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粗粝的声音。
推门进去,林卫东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文件。
“你好,我是客运段借调来的林卫东,来报到。”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卫东一眼:”哦,你就是那个救旅客的列车员?”
“是的。”
“我叫王德贵,综合科科长。”王德贵摘下眼镜,”小子,别以为在段里露脸就怎样,这儿是机关,讲规矩。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碰,明白吗?”
“明白。”林卫东恭敬应是。
王德贵点点头,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你坐那儿,先熟悉一下科里的工作。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刘。”
老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戴着眼镜,一看就是老机关。林卫东走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
“欢迎欢迎,我是刘建国,叫我老刘就行。”老刘很热情,”来来来,我给你讲讲科里的情况。”
一上午,林卫东都在听老刘介绍工作。综合科负责的事情很杂,报表统计、文件起草、会议记录、综合协调,什么都管。老刘说得很详细,但林卫东注意到,他刻意回避了一些敏感话题。
比如,去年某几个季度的运输报表,老刘只字未提。
下午,王德贵给林卫东安排了第一个任务:整理去年的季度运输报表。
“把去年四个季度的报表汇总一下,做个对比分析,明天交给我。”王德贵说完,又低下头看文件。
林卫东抱着一摞报表回到座位,开始逐页翻阅。
数据很枯燥,但他看得仔细。看到第三季度的报表时,他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