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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寻宝王:系统逼我当海王

作者:文如新生

字数:248615字

2026-05-25 06:53:04 连载

简介

朋友们,我发现了一本宝藏小说!《1957寻宝王:系统逼我当海王》是文如新生写的都市脑洞文,主角江远超级圈粉,目前已更新248615字,喜欢看都市脑洞小说的书友们千万不要错过这部精彩作品,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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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很轻,不像是部那种有节奏的叩门方式,倒像是谁在用指节小心翼翼地试探,敲两下,停一停,又敲两下,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的迟疑。

江远放下筷子,和林小娥对视了一眼。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跳了一下,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几晃。

“这么晚了,谁啊?”林小娥小声问,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自从江远当了公社顾问之后,来他们家敲门的人多了不少,但大多是天亮的时候来。夜晚敲门,这还是头一回。

江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没有马上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声:“哪位?”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眼发紧:“江远,是我。”

王招娣。

江远拉开门闩,推开院门。夜色里站着的果然是王招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那还是上次供销社买的那件,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她身后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是大丫和二丫。两个小丫头一人抱着她的腿,一人扯着她的衣角,都只露出半张脸来。

王招娣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头发也比平时乱,像是跑了一段路。她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往院子里冲,而是踌躇着,一只脚踩在门槛外面,另一只脚迟迟没有迈进来。

“进来吧。”江远侧身让开了门。

王招娣牵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林小娥已经从堂屋里迎出来,看见是王招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擦手,搬了几把椅子放在石榴树下。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倒了几碗热水,一碗放在王招娣面前,两碗小的放在大丫二丫面前。

“来,喝水。”林小娥蹲下身,把碗轻轻递到两个孩子手里。大丫二丫怯生生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母亲。

王招娣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搪瓷碗,却没有喝。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压水井的铁把手被月光照得发亮。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江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我妈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紧紧攥着搪瓷碗的边缘,指节发白。

“什么病?”江远在她对面坐下。

“肚子疼,疼了半个多月了,”王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前天开始发低烧,今天早上起来脸都是黄的。”

江远皱起了眉头。腹痛半个月,消瘦,低烧,黄疸——这些症状拼在一起,不太可能是普通的肠胃问题。

“去看大夫了吗?”

“去了,”王招娣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今天上午去了厂卫生所,卫生所的大夫看了之后说看不了,让我赶紧转市医院。到了市医院挂了号,大夫看了之后说是肝上的问题,要住院。可是——”她顿住了,嘴唇抖了抖,“住院押金要五十块。我手里只有二十多。”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

林小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绞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睛看着江远。大丫和二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不吵不闹。

江远没有犹豫。他站起来走进堂屋,拉开柜子最里面的抽屉——存折、房契、户口本、聘书、鉴定报告册——他拿起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揣进怀里。

“哪家医院?”他走回院子里,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市人民医院,内科。”

“走。”

王招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她使劲忍住了,只咬着嘴唇说了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江远说,“你妈也是孩子的姥姥。”

林小娥追到院门口,把几张烙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江远手里:“路上吃,别饿着。”然后她弯下腰,摸了摸大丫和二丫的头,“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跟姨睡,好不好?”

大丫看了看母亲,王招娣点了点头。小姑娘这才转过头来,朝林小娥轻轻“嗯”了一声。林小娥牵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回头看了江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嘴型分明在说:放心去。

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有几盏已经烧坏了,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影。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单哗啦啦响。值班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远和王招娣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夜里九点了。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江远拿着存折去住院处窗口交了五十块钱押金,工作人员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递过来一张押金条。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王招娣站在旁边,看着江远从存折里取出五十块钱交押金,看着江远把押金条折好递给她,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把押金条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片差点掉在地上。

王招娣的母亲姓赵,街坊邻居都叫她赵婶,今年五十六岁,守寡十多年,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王招娣是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在外地当兵,妹妹嫁到了省城。老太太平时身体还算硬朗,在街道缝纫组些零活,补贴家用。这回病来得急,她一直忍着没跟女儿说,忍到实在忍不住了才松口。

病房在三楼最东头,是八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病号服,头发花白,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瘦得像一截枯枝,手背上着输液管,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从瓶子里往下落。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站在病床前翻看刚出来的化验单。他姓钱——上次小龙住院时就是这位钱医生,江远认得他。钱医生也认出了江远,朝他点了点头,又继续看化验单,眉头越皱越紧。

“大夫,我妈到底什么病?”王招娣走到病床前,握住了母亲的手。老太太的手又凉又,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钱医生摘下眼镜,把化验单递给江远:“江同志也懂一些医学常识,我就直说了。化验结果显示,肝功能指标严重异常,结合临床症状——持续性腹痛、消瘦、低烧、黄疸——初步判断是肝脓肿。这个病很麻烦,需要长期住院治疗,抗生素要用足疗程,费用不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们市医院的抗生素库存不多了。如果需要特效药,可能得去省城买。”

王招娣听到“肝脓肿”三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撑着病床的栏杆才站稳。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那个把她从小背到大的母亲,那个守寡十多年咬着牙供她吃穿的母亲,那个她每次回娘家都要做好一大桌子菜生怕她吃不饱的母亲——此刻瘦得像一把枯柴,蜷缩在被子里,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老太太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了王招娣,嘴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招娣啊……别花钱了……这把年纪了,花那么多钱啥……”

“妈你别说话!”王招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用手背使劲一抹,转过头看着钱医生,“大夫,治!我们治!不管花多少钱都治!”

钱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江远和王招娣:“住院期间需要家属陪护,你们安排好轮流值班。病人现在身体很虚弱,营养要跟上。医院食堂有病号饭,但需要另外加钱。另外,如果半夜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护士。”

江远把医生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个病,治愈的希望有多大?”

钱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实话:“如果能用上足量的特效抗生素,治愈率在七成以上。但如果拖延下去,感染扩散到全身,后果就很严重了。现在是和时间赛跑。”

江远点了点头,谢过医生,回了病房。王招娣已经搬了把方凳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老太太又睡过去了,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招娣,”江远站在她身后,“你今晚守着,我明天一早去想办法弄药。大丫二丫你放心,林小娥会照顾好。”

王招娣回过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嘴动了又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江远……”

“别说了,”江远打断了她,“你妈也是孩子的姥姥。该花的钱,一分不少。”

出了医院大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街上的行人早就散尽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拖得老长。

江远没有马上回家。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像一枚被磨掉了一半光泽的旧银币。

五十块钱住院押金只是个开始。肝脓肿需要长期住院,抗生素需要用足疗程,特效药可能要去省城买——这些费用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存在银行里的钱,买房花了一部分,给前妻和孩子们补抚养费花了一部分,常开销又花了一部分,剩下的虽然还够应付一阵子,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他需要再找一条来钱的路子。而眼下最实际的办法,就藏在这座城市的废品站里。1957年的废品站,是真正的“宝库”。老百姓不认识老物件,把铜炉当杂铜卖,把古画当废纸卖,把旧家具当烂木头卖。宣德炉就是从废品车上截下来的。现在他手里有公社聘书,有鉴定记录册,有周半城的当铺做后盾——收废品的路子,可以正式开始铺了。

第二天一早,江远先去了文昌街。

裕丰当铺的门刚开,周半城正站在门口给那两盆文竹浇水。他手里拿着一把铁皮喷壶,细细的水雾洒在文竹的叶子上,把叶子洗得碧绿。晨光从文昌街的东头照过来,照在当铺的青砖灰瓦上,把门楣上的“裕丰当铺”四个字镀了一层金边。

“哟,江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周半城放下喷壶,打量了他一眼,“看你这样子,又是有事?”

“周掌柜,两件事。”江远在柜台前坐下,开门见山,“第一,市人民医院那边有办法弄到特效抗生素吗?”

周半城给他倒了杯茶,在柜台后面坐下,习惯性地拿起一块绒布,却没有擦任何东西,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捻着。

“什么病人?”

“王招娣的母亲。肝脓肿,需要特效抗生素。医院库存不够。”

周半城捻着绒布的手指停了一下。王招娣——他记得这个名字,是江远第二个前妻。上回在柳树巷那个热闹的院子里,他亲眼看见过那个尖牙利嘴的女人堵着门要抚养费。没想到这才多久,江远已经在为她母亲跑腿了。

“特效抗生素是紧缺药品,光靠钱不一定买得到,”周半城放下绒布,正色道,“不过我在医药公司有个熟人,是个老伙计了,能搭上线。价钱嘛,不便宜。”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江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第二件事——周掌柜,您在这行里人脉广,我想托您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人手里有货想出手的。只要东西正,来路清楚,我愿意接。”

周半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柜台上,上身微微前倾。他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江远,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想好了?坐堂鉴定的买卖还没捂热乎,就打算开始收货了?”

“鉴定归鉴定,收货归收货,两条线互不交叉,”江远的语气很平静,“鉴定是公社顾问的活,分文不取,留鉴定记录。收货是江远私人的活,按市场价买卖,留正规手续。谁拿东西来找我鉴定,我告诉他是真是假、值多少钱。他如果自己留着,我半个字不劝。他如果想卖,周掌柜的当铺在文昌街开了三十年,我介绍他来您这儿,您出价,他愿意就卖,不愿意拉倒。”

“为什么不自己收?”周半城问他。

“我自己的钱就这么多,全拿来收东西,万一急用就周转不开了。”江远说得很坦诚,“何况东西在您店里卖,营业执照、经营许可都齐全,买家放心,卖家也放心。我从中牵线搭桥,您按行规给我佣金,皆大欢喜。”

周半城伸出三手指。

“三个条件。第一,牵线归牵线,我店里的底价不能让第三方知道——这是当铺的规矩。第二,每笔成交,佣金提五个点,成交价一百块你拿五块,现款现结。第三——”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手指,“你必须跟每一个来鉴定的人说清楚,你的鉴定不收钱。不管东西多值钱,一分不收。这是你上次跟我定的规矩,我替你记着。”

“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柜台上方握住,一老一少,一粗一细,握得实实在在。

从裕丰当铺出来,江远没有直接回家。他顺着文昌街往北走,拐进了城北的旧货市场。这片市场是城里几个废品收购站的集散地,沿街摆着几排露天摊位,卖的都是旧家具、旧书报、破铜烂铁、瓶瓶罐罐。空气中飘着一股铁锈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收废品的老头蹲在路边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旁边停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今天刚收来的货——有的摞着旧棉被,有的堆着旧铁锅,有的码着用麻绳捆好的旧书报。

江远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摊位上扫过。鉴定系统把每样东西的信息都弹了出来,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旧货——民国的大路货瓷器、晚清的普通铜钱、破旧的木器家具,收来的价格很低,卖出去也赚不了几个钱。但他在市场最东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那是一辆旧自行车,靠在废品站门口的墙角,车身上落了一层灰,链条也松了,前轮的轮胎瘪了一半。但车架是完好的,二八大杠,飞鸽牌的,车架上的商标虽然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在这个年代,自行车是三大件之一,一辆新飞鸽要将近两百块,还得凭票供应。旧车虽然不值新车的价,但只要骨架好,修一修照样能骑。

【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旧品】

【品相:车架完好,链条需更换,前轮内胎需修补,刹车需调整】

【市场估值:约40元(修复后约80元)】

江远蹲下来,把自行车从墙边扶起来,转了一圈轮子。后轮转动顺畅,前轮有些偏摆,但车圈没有变形。他伸手捏了捏前轮的内胎,内胎还在,只是破了洞,补一补就能用。

废品站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正蹲在门口拆一堆旧电线。他看见江远摆弄那辆自行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同志,看中这辆车了?三十块拿走。”

“二十。”江远头也不抬,继续检查车架上的焊点。焊点全部完好,没有开裂,车架没有变形,这辆车只是放久了缺乏保养,骨架是一点问题没有。

胖老头皱了皱眉:“二十五,不能再少了。”

“二十三,”江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链条得换,内胎得补,刹车也得调。我拿去修还得再花几块钱。二十三,现钱。”

胖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人,讲价讲得比我还精。行,二十三拿走。”

江远掏出钱付了,把自行车推到街角的修车摊。修车摊的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给一辆三轮车补胎。他接过自行车看了看,说了句“小毛病”,利索地拆下链条在油盆里泡着,又卸下前轮把内胎抽出来,浸在水盆里找破洞。气泡从水里咕嘟咕嘟冒上来,破洞不大,一个小眼,一块补丁就能解决。刹车线松了,他用扳手紧了紧。最后把所有轴承部位都上了遍机油,脚蹬子转起来顺滑无声。

“多少钱?”江远问。

“链条上油、补胎、调刹车,一共一块五。”老师傅把工具收进木箱里。

江远付了钱,跨上自行车试了一圈。二八大杠在石板路上跑得又稳又快,除了链条还有点生涩之外,其他部件运转如常。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比起走路快了不知多少倍。他骑着车拐出旧货市场,穿过两条街,一路骑回了柳树巷。

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正落着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飘。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远远看见江远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哟!小江!买自行车了?”她站起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啧啧连声,“飞鸽的!这车不便宜吧?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江远支好车,“废品站捡的,修了修。”

“废品站还能捡着自行车?”刘婶瞪大了眼睛,又凑近了看了看车架上的商标,“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想买辆自行车,排了两年的票都没排上。你这倒好,去趟废品站就骑回来一辆。”

江远笑了笑,把车推进院子。林小娥正坐在门廊下缝小孩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江远推着一辆自行车进了院子,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她站起来走到自行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座,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哪来的?”

“废品站买的,旧的。二十三块钱,修车花了一块五。”

“二十三?”林小娥的眼睛瞪得溜圆,“供销社里新飞鸽要一百八十多呢!还得有票!你二十三就买回来了?”

“旧的当然便宜,”江远把车支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以后出门不用走路了。去公社、去医院、去文昌街,骑车快得多。你要回娘家,我驮你去,不用叫三轮了。”

林小娥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车轱辘,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小孩子过年才有的兴奋。她试着摁了摁车铃,叮铃铃一声脆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捂着嘴笑了。那笑声清脆脆的,跟车铃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这天晚上,江远没有闲着。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跟林小娥说了一声“我去办点事”,又骑着车出了门。

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秋意。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儿。江远骑着车穿过城区,往城西的方向骑去。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最大的废品收购总站。

1957年的废品收购体系跟后世不同。城里有几个国营废品收购站,负责接收居民和单位送来的废旧物资,分门别类之后统一运往城西的总站。总站是全市废品的集散地,从旧报纸到破铜烂铁,从旧家具到废弃机器,每天都有大量的废品在这里被分类、打包、转运。而那些被老百姓当成废品扔掉的老物件,大部分也会经过这里。

他需要在这个链条上安一双眼睛。

城西废品总站坐落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四周是一片空旷的货场,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废铜、废纸和旧木料。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旧纸箱的霉味,混着柴油和机油的气息。货场门口有一间小平房,是收购站的办公室,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办公室里有三个男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在打牌。一个是看场子的老孙头,六十出头,白发白胡子,嘴里叼着一旱烟袋。另外两个是货场的搬运工,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正甩着扑克牌骂骂咧咧。

江远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敲了敲门框:“请问哪位是孙师傅?”

老孙头从牌局里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你哪位?”

“我姓江,柳树巷来的,”江远从怀里掏出一包刚在供销社买的大前门,撕开封口,抽出三递过去,“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孙头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大前门是好烟,供销社卖三毛五一包,一般人不舍得买。他往旱烟袋里磕了磕烟灰,指了指门边的一把破椅子:“坐吧。打听啥事?”

“我是公社聘请的文物保护顾问,”江远把聘书从怀里掏出来给老孙头看了一眼,“平时帮公社鉴定老物件。我听人说,废品站里有时候会收到一些老东西——旧铜器、旧字画之类的。我想托您帮忙留意一下,要是碰上了,先别急着熔炉或者打纸浆,通知我过来看一眼。”

老孙头接过聘书看了看,又还给江远,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公社的聘书,盖着红章,不是闹着玩的。他又看了看手里那大前门,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这事啊,”他弹了弹烟灰,“不瞒你说,废品站里老东西确实不少。上个月还收了个铜香炉,沉甸甸的,二斤多铜,让人直接送熔炉去了。前一阵子还收了一捆旧字画,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跟旧报纸混在一起,打成纸浆了。”

江远听完,面不改色,又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老孙头的目光落在钞票上,瞳孔缩了一下。他一个月看场子的工资才三十二块。二十块钱,够他大半个月了。

“孙师傅,这是您的辛苦费,”江远把钞票推到老孙头面前,语气平平淡淡的,“以后在货场碰上拿不准的东西,就给我通个信。哪怕您觉得可疑的,也帮我留着。隔三差五我过来转转,不会空手来。”

老孙头看了看门口,两个搬运工还在专心打牌,没人注意这边。他把钱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用粗糙的手掌按了按。然后他吸了口旱烟,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行。你这人爽快,我就给你盯着。铜器、旧字画、老家具——只要是看着有年头的东西,我给你留着。不过有一条——”他压低声音,“我留着可以,但最迟隔天你就得来看。要是超过两天,按规定就得入炉。入了炉的东西,也找不回来。”

“没问题,我隔天就来。”

江远又散了一轮烟,跟老孙头聊了几句货场的吞吐量、哪些街道的废品往这边送、每天什么时候新货进仓。老孙头一边抽烟一边答,吐纳之间,把货场的底细抖了个净——每天下午三点新货进仓,周一周四量最大,铜器统一堆在东边的铜料区,旧书报堆在西边的纸料区,木器在中间的空地上。

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之后,江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孙师傅,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慢走。”老孙头站起来送到门口,看着他跨上自行车,又补了一句,“江同志,你这人讲究。下回来不用带烟了,直接来就行。”

江远骑上车,在夜色里往回走。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自行车的影子在路面上忽长忽短地变化着。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灌进衬衫领子里,凉丝丝的。

医院那边的特效药,周半城已经答应帮忙了。废品总站这边的眼线,今晚也布下了。两条线一左一右,一条治病救人,一条淘金寻宝。治病救人花出去的钱,要靠淘金寻宝挣回来。

他骑着车拐进柳树巷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轮廓,月光照在树冠上,把那些快要红的石榴照得发亮。

回到家里,林小娥还在灯下缝衣裳。她抬头看见江远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打了盆热水端过来。江远洗了把脸,把毛巾搭在肩上,在床边坐下。

“药的事有着落了。”他说。

林小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周掌柜在医药公司有熟人,能弄到。钱的事我来凑,你别担心。”

林小娥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江远的手。她的手粗糙,指有厚厚的茧子,但手心是温热的。她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把被子铺好。

“早点睡,”她说,“明天不是还要去医院?我跟你一块去。”

“行。”江远脱了鞋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把枣红牡丹的被面照得暗暗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是谁在窗外轻轻招手。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子在几头跑之间过得飞快。

市人民医院那边,赵婶的病情在特效抗生素用上之后有了明显好转。钱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最新的化验单,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肝功能指标在恢复,再住一周观察,如果持续好转就可以出院了。

王招娣请了长假,白天在供销社上班,晚上就到医院陪床。厂里领导知道她妈住院,特批了她半个月的假。江远每隔一天去一次医院,送去林小娥熬的小米粥和炖的鸡汤。赵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跟人说话了。她拉着江远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嘴动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一句:“江远啊,招娣以前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江远把粥碗端到她面前,说了句“过去的事不提了”,她便低下头喝粥,不再说话了。

柳树巷十七号那边,来找江远鉴定的人也越来越多。先是三合庄的周老头送来了祠堂阁楼上那批老物件——三件清代的木雕窗花,一组石雕柱础,还有一卷泛黄的同治年间地契。接着是柳林村的马大勇,带了两个村民来,一个捧着清末的青花瓷碗,一个拎着半袋子从田里捡的碎瓷片,从宋代到清代都有。还有几个邻村来的生面孔,是听了南河村丁老汉回去的宣传之后找过来的。有的拿着铜钱,有的拿着旧字画,有的抱着一个落满灰的花瓶。

其中有个老大爷拿来一面铜镜,锈得照不见人了,但背面铸着精美的海兽葡萄纹。鉴定系统弹出信息——唐代的海兽葡萄镜,估值三百块钱。大爷听完鉴定结果之后,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双手捧着铜镜,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来的时候一只手拎着,走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一碗满满的水。

铜镜的大爷临走时问了一句:“江顾问,这东西要是我想卖,卖给谁合适?”江远告诉他文昌街的裕丰当铺是三十年的老字号,信誉好,价钱公道。大爷把地址记下来,第二天就去了。当天下午周半城就托人带话来:“唐代海兽葡萄镜,品相不错,铜质精良,镜背纹饰保存完好。按市场价收了,佣金五块,记在你账上。”

这五块钱的佣金,是江远做牵线买卖挣到的第一笔钱。

林小娥每天把院子收拾得净净,石桌上总是备着热水和一碟咸菜。有人来鉴定,她就搬椅子、倒水,然后坐在厨房门口继续缝小孩衣裳,耳朵却竖着听江远跟人讲那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什么乾隆年制、什么缠枝花叶纹、什么流传有序——她听多了,也能磕磕绊绊地记住几个词。有时候江远不在家,有人来问,她还能学着江远的口气说一句“您把东西放这儿,他回来就看,不收钱”,那语气稳稳当当的,已经有了几分当家人的派头。

每天晚上,江远把这一天的鉴定记录整理好,骑上自行车去医院转一圈,再骑去城西废品总站找老孙头。

老孙头没有辜负那二十块钱和几大前门。头两天没动静,第三天江远到的时候,老孙头正蹲在铜料区旁边抽烟,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了指身后堆着的一小堆铜器。

“今天下午收的,我看着有点意思,给你留下了。左边那个铜盆,花纹挺怪,不像寻常东西。右边那个铜炉,满身绿锈,但我掂了掂分量,觉得不是一般的杂铜。”

江远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铜盆是明代的,盆沿翻卷,盆身刻着水波纹,品相完整,估值三百块。铜炉是清初的,虽然锈得厉害,但器型端正,炉身有暗刻的云龙纹,估值两百多。他把东西装上自行车后座,当晚送到周半城店里。周半城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倒吸一口气,说这两件东西熔了简直是犯罪。

“明代的铜盆,清初的云龙纹炉——你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被送到废品站吗?”周半城把东西收进柜子,摘下眼镜,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惋惜的神情,“因为没人认识。老百姓看着满身绿锈,以为就是破铜烂铁,几毛钱一斤卖了,眼不见心不烦。要不是你让老孙头盯着,这两件东西现在已经化成铜水了。”

他把铜盆和铜炉分别收了,按市场价估算,佣金加起来十二块。加上之前铜镜的五块,光佣金这一项,账上已经攒了十七块钱。再加上他隔三差五在废品站和老孙头那儿收到的其他零碎小件,一个月下来,牵线佣金加上自己倒手的利润,已经有两百多块进账。

这天晚上,江远从城西废品总站回来,把一尊刚从货场里截下来的明末铜瓶送到文昌街。周半城收了货,当场点了佣金,又留他喝了一壶茶。两人就着煤油灯的光聊了半个时辰,聊的都是最近市面上的动向——哪边的村子又挖出窖藏了,哪家的后人想出手祖传的字画,哪个公社的废品站收了一大批旧书报还没来得及分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江远推开院门,林小娥还没有睡,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等他。煤油灯的火苗安静地亮着,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姜汤是用红糖和老姜熬的,林小娥说入秋天凉,喝了暖身子。

他端起碗喝着,把今天的账本翻开看了看。林小娥坐在旁边,瞄了一眼账本,眼睛瞪得溜圆。她识字越来越多,已经能看懂账本上那些数字了。她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着江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这么多?”

江远把碗放下,把账本合上,语气平平淡淡:“以后还会更多。等攒够了钱,咱们再买一处院子,带更大院子的那种。石榴树种两棵,一棵看花,一棵结果。”

林小娥没有回答。她把姜汤碗收走,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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