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说:“我问了一圈,他说今儿个肚子不舒服,副厂长那边招待客人的菜,换了个姓赵的师傅掌勺。”
“他们后厨有个老规矩,谁炒的菜谁才有资格带回家。”
“放 屁!傻柱是大厨,每个月多拿两块钱补贴,连他都带不回去,还能轮到别人?你让他明天搞两个肉菜回来,我孙子馋肉了。”
这话说出来,秦淮茹都听不下去了。
你孙子馋肉,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人家傻柱的种。
再说了,她今天可打听清楚了。
来的是第一和第二轧钢厂的领导,那招待规格能低得了?肉菜少说一桌子。
偏偏傻柱这节骨眼上闹肚子,关键时候掉链子,一点指望不上。
这一家子人,算盘打得都贼精。
都是明白人。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易中海说要辞职
这几天,唐文德一顿午饭都没在食堂吃过。
一个是不想再看着傻柱那张脸。
再一个,食堂的大锅菜哪有他自己带的香?
他每天带的都是羊肉。红烧的、酱爆的、孜然的、葱爆的,花样翻新。
大伙儿都纳闷,他家啥条件啊,天天羊肉管够。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了,是他徒弟王大力。”师父,你这也太牛了吧,连着三天,一饭盒羊肉一饭盒白米饭,这子滋润得没谁了。这羊肉哪儿弄的?”
唐文德笑了。”说起这羊肉,还得沾你师娘的光。”
“咋的?师娘是羊的?”王大力脑子转不过弯,只能往这儿想。”小兔崽子瞎扯啥?你师娘是西域人,她们单位风俗习惯跟咱不一样,每个月发十斤羊肉票。上次我俩领证那天,她朋友还送了五整只羊,够我吃一年的了。”唐文德笑骂了一句。”原来这样啊。师父你太幸福了,天天吃羊肉,给个厂长都不换。”
王大力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家人口多。
爷爷还在,他哥是个街溜子,下面还有仨妹妹。
总共九口人。
就两个人挣工资。
他爹在下面分厂活,不认字,到现在还是实习工,一个月才十八块。
王大力刚进厂,还没转正,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家里九口人,就靠这三十六块钱过子。
吃肉?想都别想。
吃顿细粮都得咬咬牙才行,平时全是粗粮杂粮往肚子里塞。
可他师傅不一样。
师傅一个月工资九十多块,他媳妇儿也有工作,怎么着也是个正式工,最低算二十五块吧。
加一块,一个月一百二往上了。
而且师傅媳妇儿单位每个月还发十斤羊肉票,师傅自己也有半斤肉票。
这么多肉,哪儿吃得完。”咋了,大力?馋了?”唐文德瞅了他一眼,“要不这样,你往后也带饭,菜就吃我这儿的,我不差这一口。”
这些子相处下来,唐文德觉得王大力这人值得拉拢。
对他恭敬,听话,指哪儿打哪儿。
这种人,只要给点甜头,就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以后万一碰上什么事儿,兴许用得着。”那哪儿行啊!”王大力一边咽口水,一边挠着后脑勺,憨厚地笑。”这可都是肉,贵不说,有钱还买不来。”
唐文德拍了拍他肩膀。”也不是顿顿吃肉,偶尔也吃鱼。”
什么叫显摆?这才是真显摆。
鱼难道就不是肉了?
“放心吧,鱼都是我自个儿钓的,一分钱不花。你师傅我不光钳工厉害,钓鱼也是一把好手。”
隔壁一车间里,几个七级钳工凑一块嘀咕。”你们注意到没?”
“注意到了,我也觉得不对劲。”
“他以前不是这德性啊,现在怎么……”
“人嘛,都会变的。”
“真是晚节不保。”
这几个七级钳工有意见很正常。
这年头工作少,一个萝卜一个坑。
有人偷懒,大家活儿就得多。
尤其是高级钳工,拢共就那么几个。
厂里那些高精尖零件的活儿,每个月都是固定的。
易中海已经快一个礼拜没动过手了,这批零件的进度明显跟不上。
一天两天的,还能拿身体不舒服糊弄过去。
可整整一个礼拜不活,也不带徒弟。
活儿堆得跟山似的,老虎都撵到屁股后头了。
他就是死活不肯伸手。
这也太懒了吧。
里头有个叫周其俊的,四十多岁,快五十的人了。
老周在这家工厂上班,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才一九四几年。
他跟易中海一样,都是厂里的老人。
其他人不敢说易中海,他敢。”老易,你最近这几天不对劲,很不对劲。我得好好说说你。”
“大家都在忙,就你一个人闲着,你现在连新来的实习生都不如。人家实习生还知道搬搬铁皮、拿拿钢筋,你倒好,啥都不。”
“怎么着?觉得自己资格老,就能当大爷,不用动手了?这不是瞎搞嘛!”
“之前那一个星期,我给你面子,当作没看见。但从今天开始,你要是还这样,我一定去找厂长和副厂长反映。我还要跟老李老吴他们一起,联名写报告。”
老周说完,易中海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是故意偷懒。
他现在的职位是八级钳工,平时的活不多,主要就是打磨一些高精尖的零件。
这种活费脑子,但不费力气。
真要偷懒,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偷懒。
可问题是,他的钳工手艺就像从来没学过一样,完全使不出来。
这事已经让易中海苦恼了一个多星期。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老糊涂了,把吃饭的本事给忘了。
想着过阵子或许就能想起来。
但现在看,短时间里本不可能。
甚至,永远都想不起来也有可能。
就像老周说的。
他总不能一直不活吧。
厂里每个月给他开九十九块钱的工资,不是让他天天在厂里晃悠的。
他自己拿着这钱,都不踏实。
他决定今天再试一次。
如果还是跟之前一样,他就辞职。
他丢不起这个人。
堂堂的八级钳工,连个最简单的螺丝都搓不出来。
实在说不过去。
易中海心情低落,拿出自己专用的工具箱。
看着这个箱子,他心里翻江倒海。
打开后,里面的那些老伙计,一个个都显得那么陌生。
他的工具箱,以前可是全厂最齐全的。
现在好像派不上用场了。
这回他没碰那些高精密的零件。
而是拿了个最简单的三角铁。
这是实习生的活。
只要转正了,没人会这个,太浪费时间。
他把铁片固定到车床上,拿起锉刀,准备开始。”老易,你这是什么?”
一旁的老周看不下去了。
老周盯着易中海手里的活儿,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午就跟你说别偷懒,让你点正事,你倒好,拿块铁片子在这儿磨洋工。”
他咣当一下把锉刀扔在桌上。”你故意挫铁屑下来炒菜呢?补铁啊?”
易中海慢慢抬起头。
老周这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绝望,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哀莫大于心死。
易中海确实是死心了。”老周,我不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反而觉得浑身一轻。
老周愣了:“你疯了吧?你才多大岁数?离退休还早着呢,现在辞职,养老金一分钱都拿不到。”
两人在厂里做了二十来年的工友,交情不浅。
易中海苦笑了一声:“我也不想这样。可今年刚开工那天,我就发现一个事儿——我把钳工的本事忘得净净。”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当时我还骗自己,可能过两天就能想起来。我把那个薄片齿轮的活儿让了出去,装作前一天晚上喝多了。”
易中海低着头,声音越来越沉。”可快两个礼拜了,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我不能占着位子不事,一个月九十九块钱的工资拿着也烫手。”
他摆了摆手:“别劝了,我真记不起来了。这些工具叫啥名字,我都忘光了。”
老周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老易,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拦你。不过我有一件事儿,看你答不答应。”
“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
易中海这话说得诚恳。人是快走了,可情分还在。”你也知道,我家三个儿子、三个闺女。老大有出息,自己找了工作。老二读书好,已经是大学生了,毕业肯定能分配。”
老周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就这个老三, 碎了心。除了有一膀子力气,啥也不会,整天在街上瞎晃荡。我生怕他哪天惹出大事来。”
“你这一走,工位不就空出来了吗?要不你跟厂长提一嘴,让我家老三顶上来。”
老周看着他,眼里带着恳求。”能成的话,我让他给你养老。”
易中海差点骂出声。
他拼命忍住,脸上肌肉抽了两下。
周家老三是个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还养老?
亲爹能不能捞着那小子一分钱都难说。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想都别想。
那就是个流氓混混。
说什么不学无术,都是往他脸上贴金了。
本就是个社会渣子。
老周头,这事儿我没法马上定。院里那几个没工作的年轻人你也知道,我要是把这名额给了你家小子,街坊邻居背后还不得把我脊梁骨戳断了?”
易中海压着火气,耐着性子把话说得软了些。”哦,那算了吧。”
一看捞不着好处,老周扭头就走,连句客套都没留。
二十年交情,就这么不值钱。
易中海咬着牙,嗓子里挤出句脏话:“我 的。”
他慢慢腾腾走出车间,背影佝偻着,瞧着是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