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历史古代小说千千万,但《大明宰辅》绝对排得上号!安山道子塑造的王策令人难忘,作者安山道子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大明宰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嘉靖三十年正月初十,苏州下了一场冻雨。
这场冻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整条柳巷都被冰封住了。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子,长的有一尺多,短的也有两三寸,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巷子里的碎石子路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一不小心就滑个四仰八叉。陈老头早上一出门就摔了一跤,把腰闪了,疼得龇牙咧嘴地扶着墙直哼哼。
“陈爷爷,您没事吧?”王策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扶着陈老头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
“没事没事,老骨头硬着呢,”陈老头揉着腰,疼得直吸凉气,“就是摔了一下,歇两天就好了。”
王策蹲下来看了看,陈老头的腰眼上肿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包,青紫青紫的,看着挺吓人。他说:“我去给您请个大夫。”
“请啥大夫!花那个冤枉钱!”陈老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爹的病刚好,你们家攒的那点银子还不够抓药的,别给我糟蹋了。我回去贴张膏药就行了。”
王策正要说什么,秀娘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条旧布带和一瓶药酒,蹲在陈老头面前,一边给她爷爷揉腰一边小声埋怨:“叫您别出去别出去,您非要一大早去收竹篾。这冰天雪地的,竹篾铺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陈老头嘿嘿笑着,任凭孙女数落他。王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陈家祖孙俩的子过得比他们家还紧巴,但他们之间的那种亲昵和温暖,却让这个破败的穷巷子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秀娘的手法很熟练,看样子不是第一次给爷爷揉腰了。她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搓热,然后在陈老头腰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按着按着,陈老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秀娘这手艺,比外面那些大夫强多了,”陈老头对王策夸耀道,“她娘活着的时候在药铺帮过几年工,认得不少草药,也学了几手推拿的本事。”
王策看了一眼秀娘。她低着头专心给爷爷揉腰,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她的手指虽然粗糙,但动作很轻柔,每一下都恰到好处。王策想,这姑娘虽然没读过书,但做起事来又细心又利索,比那些只会嚼舌的富家小姐强多了。
“爹,我去巷口给您打壶热水——”王策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父亲还在里屋呢!
他正要转身跑回去,却发现王守拙已经站在门口了。王守拙裹着一件旧棉袍,扶着门框站在门槛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又好了几分。大概是刚才听见外面的动静,硬撑着走出来看看。
“守拙,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陈老头赶紧冲他摆手。
“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躺酥了,”王守拙笑着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当,他走到陈老头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腰,“摔得不轻啊。秀娘,你先扶你爷爷进去躺着,这两天别让他乱动。腰伤这毛病不能逞强,养不好落下病,往后岁数大了更遭罪。”
秀娘点了点头,扶着她爷爷慢慢站起来。陈老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大惊小怪。我年轻的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都没事,这才摔了个屁股蹲……”
秀娘扶着她爷爷进了屋,临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策。那一眼很快,几乎只是一瞬——但王策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因为爷爷摔伤了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感激和心疼的神色。因为她听见王守拙说“秀娘你扶你爷爷进去”——那语气,就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王守拙站在巷子里,看着陈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关上了,才转回身来。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了王策那副尴尬的表情。
“爹,您怎么不躺着……”
“我还没问你呢,”王守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早上的,你站在陈家门外看什么?”
“我帮陈爷爷……”
“帮完了还站着看?”
王策哑口无言。王守拙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但意味深长。然后他转过身,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那姑娘,是个好姑娘。”
王策一个人站在冻雨过后的巷子里,耳朵尖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烫的。
回到屋里,王守拙已经重新在床头靠好了。王策把煎好的药端过来,他爹接过去一口气喝完,苦得直皱眉。
“策儿,”王守拙放下药碗,忽然正色道,“这几天在家,我看你抄书也抄了不少。但光抄书不够。你知不知道,苏州府试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开考了?”
王策点头:“知道。”
“那你知道府试考什么吗?”
“第一场试四书文一篇、五经文一篇,第二场试策论一道,第三场试帖诗一首,”王策熟练地背诵道,这些考试规程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四书文以朱子集注为准,五经可选一经专治。策论题取自时政或经史。帖诗要求五言八韵,不出唐宋名家之格。”
“背得倒挺熟,”王守拙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可你知道苏州一府有多少人参加府试吗?每年少则五六百,多则近千。这些人里,十成有九成都是和你一样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其中不乏家学渊源、有名师指点的。而每年录取的名额,只有区区几十人。策儿,千人去考,只取几十——剩下的九百多人怎么办?回家继续读,明年再考。有人考了三年,有人考了五年,有人考到白发苍苍还是童生。你要想好——你是想做那几十个中的一个,还是想做那九百个里的一个?”
王策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只是每次一想就会想到父亲五次落榜的遭遇,然后就不敢往下想了。
“爹,”他抬起头来,“您当年考了五次——每次去考的时候,您心里怕不怕?”
王守拙愣了一下。
“怕,”他放下药碗,把脸转向窗外,窗外屋檐上的冰凌子正在慢慢融化,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怎么会不怕。每一次走进考场之前,我都觉得自己的肚子里是空的。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背了那么多篇八股文,一进考场全忘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也抖,心跳得像擂鼓。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连题目都看不太清楚。”
“那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王守拙忽然笑了,是一种带着苦味的笑,“没熬过来。我要是熬过来了,现在就不是躺在柳巷的破屋子里,而是在哪个衙门里坐着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冰凌子融化的水珠滴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别学我,”王守拙忽然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的语气,和前些年在渡口说这句话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声音是虚弱的、颤抖的,像是在说一句临终遗言。可今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他不是在认命,而是在把命交到儿子手里,让儿子去改。
“我当年考了五次,每一次都有各种各样的倒霉事。第一回发高烧,第二回拉肚子,第三回卷子被墨污了,第四回第五回连考场都没进去就病倒了。听起来好像是运气不好,可我后来想了很久,这些倒霉事的子都在同一个地方——穷。穷,就吃不好饭,身体就差,一紧张就生病。穷,就买不起好纸好墨,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容易洇墨污卷子。穷,就凑不够盘缠,每次赴考都得起早贪黑走几十里路,到了考场已经累得半死不活。穷,就没有好老师指点,只能靠自己瞎琢磨,写出再好的文章也没人告诉你哪里还欠火候。”
王守拙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疤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策。
“你不穷。”
王策愣住了。
“你没有穷到那种地步。你有饭吃。你有药喝。你有好纸好墨——虽然是我不要脸去赊来的。你有一个病好了还能教你八股文的爹。你不会第一回就高烧拉肚子,不会第三回就墨污卷子,不会第四回第五回连考场都进不去——因为你不需要走几十里路去赶考。苏州府试的考场就在观前街后面,咱家走过去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王守拙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王策从未见过的激昂。
“所以你别怕。因为你跟我不一样——你从来都不是我。”
王策呆呆地看着父亲。他爹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悲壮还是亢奋的表情。他忽然发现——他爹其实一点都不老。他爹今年才五十三岁,只是因为穷、因为病、因为接连不断的打击,才老成了这副模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的脊梁骨还是硬的,他还能坐在床头跟儿子讨论八股文的破题之法,还能用那双布满冻疮疤的手握着秃笔写下“自强不息”四个字。
“爹,”王策忽然说,“您恨科举吗?”
王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策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苍凉,“恨了三十年。可恨有什么用?恨不能当饭吃。恨不能让你娘活过来。恨不能让咱家过上好子。所以后来不恨了。”他把脸转过来,看着王策,“不恨了之后,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科举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这种把命都押在科举上的人。押得太重了,输了就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可要是不押——要是一边读书一边还留条后路,那就算输了,也不至于输得精光。”
他看着王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去考,但不能像我这样考。你要去考,但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考不上就再考,再考不上就再考,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准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听到了没有?”
王策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行了,”王守拙忽然话锋一转,重新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敲,“闲话少叙,继续练破题。我今天给你出一道新题——‘君子不器’。”
王策深吸了一口气,铺开纸,拿起笔。
“君子不器”——这四个字出自《论语·为政》,是孔子对君子的定义。器,是器具,是工具。器具各有其用,碗用来盛饭,刀用来切割,但君子的修养和格局不能像器具一样被局限于某种单一的功能。“不器”不是说什么都不会,而是说不被任何一种固定的角色或能力所框定。
窗外,秀娘扶着她爷爷从屋里出来晒太阳。陈老头腰间贴着膏药,扶着墙慢慢坐到了门前的板凳上,眯着眼睛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落在了秀娘身上。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被冻得发红的手臂。她搓衣裳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看就是从小做惯了活的。洗完一件,拧了,甩两下,啪地一声搭在晾衣绳上。水珠顺着衣裳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君子不器。”王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下了第一稿的破题。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王守拙低头看着王策写字的侧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巷子里的姑娘。那个姑娘后来成了他的妻子,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最后累死在织机上。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但儿子还年轻。儿子还有机会。
王策不会走他的老路。一定不会。
院子里,秀娘拧完了最后一件衣裳,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目光无意中和王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隔着一扇窗,隔着三尺地,隔着一个冬天的寒风。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策看见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也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净净的光。像是大雪过后第一缕照进巷子里的阳光,不刺眼,但是暖的。
王策低下头,把已经写了一半的破题稿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不是为了那道题——而是为了那个目光。他必须考上。不是为了他自己一个人。
“爹,我出去一下。”他放下笔,站起来往门外走。
“去哪儿?”
“巷口打壶热水。”王策说。他走到门口,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杂面馒头,用布包包好,塞进怀里。王守拙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策走到井边的时候,秀娘还在弯腰打水。井绳在她手上缠了两圈,她一使劲,木桶从井底升上来,满满当当一桶清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却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棉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被井水溅湿了一片,冻得有些发红。
“我帮你提。”王策走过去,一把抓住桶绳,将水桶从井沿上提了下来。水桶很沉,他提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王策心中暗惊——这么重的一桶水,她一天要打多少桶?
秀娘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抹额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一下子就从“能的小丫头”变成了“好看的姑娘”。“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要备考吗?”
“出来透口气。”王策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给你的。”
秀娘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杂面馒头,还温着。她愣住,抬头看他:“你爹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拿的。”王策撒了个谎。他爹其实不知道,但他爹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秀娘迟疑了一下,拿着馒头走到陈老头面前,蹲下来掰了一半递给他。陈老头靠在院墙上晒太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朝王策招招手:“策儿,过来过来。”
王策走过去,蹲在陈老头面前。陈老头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听说年后你要考府试了?”
“嗯。”
“你爹那会儿,考了五次都没中。你爷爷那会儿,考了多少次来着?三次还是四次?”陈老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摇了摇头,“反正也没中。不过你小子不一样——我看着你长大,打小就聪明,比你爹你爷爷都聪明。你要是考不中,那这世道就没天理了。”
王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老头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说的这些话,比那些读书人冠冕堂皇的恭维话要真得多。他只是在说自己看到的事实,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
“谢谢陈爷爷。”
“谢啥,”陈老头摆摆手,忽然嘿嘿一笑,“你要是考中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一定。”
“也别光请我一个人。秀娘你也得请——这些年她可没少往你家跑。”陈老头朝孙女努了努嘴,笑得意味深长。
“爷爷!”秀娘的脸腾地红了,端着水盆转身就往屋里走,“您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老头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吸了口凉气——腰又疼了。王策赶紧上前扶住他,帮他揉了两下腰。陈老头眯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策儿,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觉得我家秀娘怎么样?”
王策的手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太轻了,说“很好”也不够,可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爷爷的面说出什么“秀外慧中”“蕙质兰心”之类文绉绉的话来——那是八股文里才用的词,放到现实里说,怎么听都像在背范文。
“秀娘很好。”他最后还是说了这三个字。
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王策感觉到,那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在他肩头上拍了拍,里面包含的意思,比陈老头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话还要多。
下午王策回到屋里继续练破题。他爹靠在床头看着他写,时不时咳嗽两声。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桌上挪到了墙角,又从墙角挪到了门槛上。王策写了很多稿,全都被自己毙掉了。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写出了一句自己觉得能拿得出手的破题:
“器者,限于一物也。君子之学,体无不具,用无不周,故不可以一器名之。”
王守拙接过稿纸,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瘦削。看完之后,他放下稿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站起来走到灶房里去盛饭了。王策跟着他走进灶房,帮他端碗。灶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肩膀碰着肩膀,碗筷碰着碗筷,锅里冒着热气的米粥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雾。
王守拙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策儿,你将来娶媳妇……”他说了半句,又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先吃饭。”
“娶什么样的?”王策追问。
“你自己拿主意。”王守拙盛好粥,端着碗走出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语气丢下了一句话——“但要是有人在你穷的时候对你好,你就得记住一辈子。”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堂屋,留下王策一个人站在灶房里,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米粥,掌心被碗底烫得发红,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