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传染
罗正扬盯着手里的毕业照,后背一阵发凉。
刚才只有一个人在笑。现在变成了两个。
第二个学生——最左边那个女生,圆脸,马尾辫,穿着校服,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她的嘴角正在往上翘。不是照片印刷的问题,因为那个弧度正在他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有人拿看不见的笔在描。
“哥?”阿星凑过来,“你盯着照片看半天了,怎么了?”
罗正扬把照片翻了个面给他看。
阿星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三步,脸白了。
陈曦没过来,远远站着,声音发紧:“那张照片上……是不是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在笑的。
罗正扬把照片翻回来。他把整张照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七个学生,站成两排。前排三个,后排四个。第一排中间的那个男生——最开始笑的那个——笑容已经裂到耳了,跟赵铁山死前的表情一模一样。最左边的女生是刚被“传染”的,笑容还比较“新鲜”,嘴角刚翘到一半。
传染。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就不肯走了。
第六个怪谈是“毕业照”。他一直以为触发条件是碰到照片,但他碰了,没死。拿到线索了,也没死。那触发条件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碰照片,是被照片上的笑容传染。传染的机制是什么?他不是一直盯着照片看的,他还把照片塞进了夹层里。但那个女生的嘴角还是动了。
不是视觉接触。不是物理接触。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刚才做了什么?”罗正扬问阿星,“从教室出来之后。”
阿星愣了一下:“就站在那儿发呆啊。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掏照片看。”
发呆。
罗正扬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教室里和女教师对峙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没注意到照片是不是在夹层里发烫了。但那个时间点,差不多就是第二个学生开始笑的时间。
他进教室的时候,触发了一条假规则。他揭穿了。他答对了校长的问题。然后校长宣布了第五条真规则——“校长有权随时修改任意一条”。然后他用推理验证了第二条规则是假的。
然后校长的“课”没上完。
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个照片发生变化。
所以传染的条件不是碰、不是看,而是副本进度的推进。每破解一条规则,毕业照上就多一个人笑。七个怪谈全破解完,七个学生全笑。然后呢?
七个笑容全部复制到一个人身上?
罗正扬看着照片上那个裂到耳的笑容,想起了赵铁山脸皮撕下来之后那片黑。那里面有七种影子在动。
七个怪谈,不是七条独立的规则。它们是七个零件。拼在一起,拼成校长。
“阿星,你帮我做件事。”罗正扬把照片收进夹层,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去数一数这栋楼里现在还活着的人都在哪儿,每个人待的位置,越具体越好。三楼以上我没去过,你机灵,去探一遍。”
阿星犹豫了半秒,然后点头,悄无声息地溜上了楼梯。
陈曦看着他走远,小声问:“你让他去数人嘛?”
“验证一个推论。”罗正扬说,“如果七个怪谈全部被破解,拼出来的东西就是校长本人——那在校长的视角里,破解规则就是在帮他拼碎片。他在引导我破解更多规则,不是在阻止我。”
陈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拼完七个碎片之后,校长是全的。我是那个把所有碎片亲手交给他的工具。”罗正扬的语气很平,像在念病历,“所以通关的条件不是破解全部七条。是在破解六条之后停下来,用某种方式跳过第七条,直接找到出口。”
这是他的推论。还没验证。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第七条怪谈“校长办公室”,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没有线索,没有触发条件,没有任何东西指向它。六个怪谈都在教学楼里,但校长办公室在哪儿?这栋楼有办公室吗?一楼是大厅,二楼和三楼是教室,四楼以上他没去过。
如果校长办公室不存在于教学楼里,那第七条怪谈就永远触发不了。
触发不了就不会被破解。不破解就通关不了。通不了关就会死。
这是一个本不可能通关的副本。
不。不可能通关的话,系统不会把它放进新手池。一定有一个解法。
罗正扬想起了白夜的话——“你以为你在解题,其实你只是题目的一部分。”如果是这样,解法可能不在规则里。在规则外面。
“陈曦,副本规则一共几条?”
“七条。”
“系统给的时候说了是七条。广播里说了是七条。校长也说了是七条。所有人都说是七条。”罗正扬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但如果规则不是七条呢?”
陈曦没听懂。
罗正扬也没继续解释。他正在重新打开脑子里的所有结论,一条一条往回拆。如果规则不是七条,那第六条怪谈“毕业照”和第七条怪谈“校长办公室”可能有一个是假的。就像第二条是校长编的,第六条或第七条也可能是编的。
校长能编一条。但校长说的话本身能不能全信——“有一条是我编的”这句话会不会也是编的?
罗正扬太阳开始跳。这个副本的设计者太阴了。每一层都藏着一个推翻上一层的暗门。你以为找到了真相,推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坑。
他摸了摸夹层里的驱邪符。还在发烫。比刚才更烫了。
这东西在供桌上放着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越来越烫。它在提醒什么?
“罗正扬。”
又是那个声音。女声,带着回音,像隔着一层水。但这次不是从三楼传下来的,是从一楼。
“校长办公室在哪儿?”罗正扬直接问。
声音沉默了。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毕业照里。”
罗正扬把照片掏出来。第三个学生的嘴角开始动了。后排最右边那个男生,胖乎乎的,圆脸,之前面无表情,现在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刚刚开始传染。
阿星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得满头汗:“哥,数完了。活着的人都在这儿了——三楼四个,躲在一间空教室里不敢动。四楼三个,两个男的蹲在厕所里,一个女的缩在走廊拐角。五楼没人上去,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加上我们三个,正好十一个。”陈曦算了一下,“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从赵铁山死后就没再死人了。校长的碎片在拼接,死人反而不增加了。因为不需要了。校长需要的是破解规则的人,不是死人。
“去三楼,跟那四个人汇合。”罗正扬做了决定,“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待在一起,不要分开。”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每破解一条规则,照片上就多一个人笑。等第七个开始笑的时候,我需要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阿星咽了口唾沫:“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破第六条?”
罗正扬低头看着照片。第三个学生的嘴角还在往上爬,但速度很慢,还没有裂到耳。第二个女生已经裂了一半,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六条已经破了。”他说,“毕业照的传染机制,我已经知道了——推进副本进度就会让笑容扩散。破解就是传染。”
他顿了顿。
“所以现在只剩第七条没触发。校长办公室。但校长办公室的位置刚才有人告诉我了。它在毕业照里。”
“谁告诉你的?”
“校长本人。”
阿星和陈曦同时安静了。
罗正扬把照片收好,往三楼走。他心里很清楚——校长告诉他办公室在哪,不是好心。是在邀请他。规则破解到最后一条,校长不需要再藏了。他把门打开,等你进来。
不想进也得进。
因为天快亮了。
教学楼外,那个红色的月亮正在往西边沉。距离天亮,不到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找不到出口,所有人都会被随机怪谈处刑。
而罗正扬很清楚——如果随机触发的刚好是第七条,那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
四楼厕所里的两个男人是兄弟俩。哥哥叫孙大勇,弟弟叫孙小勇,都是建筑工人。副本开启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楼顶做防水,一起被拽进来的。躲在四楼是哥哥的主意——“咱啥也不碰,啥也不触发,总能熬到天亮吧?”
罗正扬告诉他们天亮就是死亡条件,两个人的脸同时垮了。
四楼走廊拐角那个女的是个会计,姓周,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全程没说话,嘴唇抿得死紧。听到天亮会死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还是没有说话。
加上三楼那四个——两个大学生情侣,一个出租车司机,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全部活人都在这儿了。
十一个人。一条走廊。两个小时。
“你说第七条在照片里?”出租车司机第一个开口,“那怎么进去?把照片撕了?”
罗正扬还没来得及回答,手里一热。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手写字正在消失——“七条规则,只有五条是真的,有一条是我编的”——墨迹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淡掉。然后新的字浮现出来,一笔一划,写得慢条斯理:
【恭喜你走到这一步。你是这个副本开办以来,第一个破解六条规则的人。】
【第七个怪谈不需要破解。它只是一扇门。】
【门的位置——教学楼顶层,钟楼。钟声敲满七下时,门会开。】
罗正扬看完最后一个字,照片在他手里烧了起来。不是火焰,是光。照片化成一团白光,从指缝间漏了出去。光在半空中聚成一个箭头,指向楼梯——往上。
往五楼。
然后光散了。照片没了。驱邪符的烫度同时消失了,那张符纸变得冰凉,像一张普通的纸。
“这就……完事了?”阿星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他还真好心给咱指路?”
陈曦摇头,声音发抖:“不会这么简单。一定有问题。”
罗正扬没说话。他已经不相信任何校长说的话了。但箭头指向五楼,他必须去。不去就等死,去至少还能搏一把。
他走在最前面。麒麟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楼道里很静,只有十一个人的脚步声。五楼的楼梯口被一扇铁门封着。铁门上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钟楼。不是教学楼该有的结构——一座独立的钟楼,红砖砌的,很高,抬头能看到顶上一口铜钟。月光从钟楼的窗洞漏进来,把铜钟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一团。
“第七声钟响过了吗?”罗正扬问。
“什么第七声?”
“之前敲过的丧钟。每次死人敲一次。敲了几次?”
阿星掰着手指头数:“赵铁山死的时候是第六声。上课铃是第七声。后来没再敲过。”
所以第七声早就敲过了。上课铃就是第七声。门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了。
罗正扬走到铜钟底下。钟的正下方有一个洞口,往地下延伸。不是楼梯,是土阶,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洞口的边缘有字,刻在砖上的,很旧了——
【校长办公室,请进】
没有人说话。十一个人站在洞口,谁都不动。
罗正扬先迈了步。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知道——站在这里等,结果和进去是一样的。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安全”的选项。
地下通道不长。走了大概两分钟,空间忽然开阔了。
一间办公室。不大,比普通教室小一圈。书架上摆满了发黄的文件和册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教书育人”四个字。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面容慈祥,像每个人小学时都会遇到的那种脾气最好的老师。
他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很认真。
罗正扬站在门口,身后十个玩家挤在通道里,谁都不敢进来。
老人抬起头。隔着金丝眼镜,他的眼睛是正常人的眼睛,有瞳孔,有眼白,甚至还有点笑意。
“你来了。”他放下红笔,“请坐。”
办公桌对面有一把椅子。空的。像是等了他很久。
罗正扬没坐。
“你是校长?”
“是。”老人点了点头,“也是第一个怪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动作很慢,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慢。
“七个怪谈,你破解了六个。很厉害。说实话,我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少轮副本了,你是第一个走这么远的。”校长的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欣赏,“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七个?”
罗正扬没有回答。他在等。
“因为规则有七条。”校长自己接上了话,“但真的只有七条吗?”
他微笑了。那个笑容没有裂到耳,很正常,很温和。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罗正扬浑身发冷:
“你在供桌上拿到的那个册子——新人必读,被涂黑了。那本册子是谁涂的?涂掉的内容是什么?”
“白夜告诉过你三种可能。但真相不在那三种里面。”
校长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一模一样的册子。封面也是《新人必读》。他翻开。第一页没有涂黑。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段话:
【欢迎进入归墟空间。】
【以下内容请务必牢记。】
【一、系统不是你的盟友。】
【二、副本规则可以被BOSS修改。】
【三、死亡的玩家会成为副本的一部分。】
【四、通关的条件是活着走出副本——不一定需要破解规则。】
【五、规则的数量,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罗正扬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