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城主体框架封顶那天，港口防波堤上的金色飞马旗还在飘。龙门吊的电机在连续运转了数周之后第一次停下来，不是坏了，是科波特下令停机检修。工人们在码头上分最后一壶过期咖啡，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防波堤尽头那面旗——旗面被海风吹得笔直，飞马的双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完全展开。
林哲站在方舟城主体骨架最高一层，风很大，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往侧边翻。笔记本封面上夹着那支已经彻底没墨的圆珠笔，时间线画到了最后一页——从五十六小时的倒计时，到百慕大海沟争取到的五周窗口，到每一次龙门吊电机更换对应的钢材缺口缩小。他用数字把末一格一格填满了。但最后一格是空的。
驱动核心。方舟城要飞起来，需要一颗心脏。钢骨的天启星数据库只有一个匹配选项：氪星能量核心。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提供。
“超人。”林哲说。
钢骨把地堡结构图投到全息屏幕上。大都会地下，三十层深的机密收容设施，代号“地堡”。美国政府在里面关了一个氪星人，关了整整三十年。红太阳辐射灯全天照射，氪星细胞活性被压到最低。
“常规防御力量：自动炮塔、声波屏障、至少一个营的特种部队。指挥官是山姆·莱恩将军——露易丝的父亲。”钢骨顿了顿，光学镜的闪烁频率加快了，“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海王。”
全息屏幕切换到大西洋深海。亚特兰蒂斯皇家旗舰最深处，一间被多层能量锁链封死的量子舱。舱内是一个被强行约束在金属壳里的活体量子态——原子队长，纳森尼尔·亚当。他曾经是美国空军上尉，在一次量子实验中与量子力场融合，从此不再完全是人。海王俘获他之后，给他装了能量导管和控制模块，把他的量子能量变成了末装置的驱动核心。欧洲西海岸那一次沉没，就是他的能量被第一次大规模释放。
“量头的每一次蓄能都在消耗他。海王不可能让他无限次发射。弹头蓄能曲线最近连续陡升——他在透支。原子队长撑不了太久。一旦这个能量源枯竭，海王必须找替代品。”钢骨把超人牢房的坐标和量子舱的坐标并列投在屏幕上，“能替代量子能量的东西不多。氪星人的细胞在黄太阳下的能量转化效率，是唯一能匹敌量子态的东西。”
“海王也要救超人。”林哲说。不是问句。
“不是救。是抢。如果他把超人从地堡里抢走，装进原子队长那个位置——他就不止有一个末装置。他会有两个。”
托马斯站在全息屏幕前，灰眼睛在蓝色光幕的冷光下看不出情绪。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一声脆响。“多久。”
“什么多久。”
“海王多久会动手。”
钢骨调出一组声波监控数据。大西洋深海，三艘渗透舰正在往大都会方向移动，速度比百慕大海沟那次快得多。“四十八小时。可能更短。”
“那就不要等。今晚。”
大都会地下。“地堡”主控室。凌晨。
山姆·莱恩将军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是不同的数据——能量读数、生命体征监控、外围防御状态。屏幕中央是K-13号牢房的实时画面：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蜷缩在墙角，红太阳辐射灯的暗红色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已经在这样的光里被照了整整三十年。
山姆今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坐姿仍然笔直。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口袋上别着美国陆军的徽章——那是他在第一次海啸时亲自从被淹的指挥部里抢出来的。他旁边站着埃廷格上校，特种部队指挥官。
“外围传感器捕捉到水下目标。亚特兰蒂斯渗透舰，三艘。正在接近水下入口。预计抵达——不到四十分钟。”埃廷格把声波通讯截获信号放大，扬声器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带着气声的嗓音。黑蝠鲼的声音。
“致美国政府地堡指挥官。你们的氪星人已被定位。交出K-13。否则海王将在地堡正上方海床引爆量头。你们知道量头能做什么。欧洲西海岸的废墟还在冒烟。”
山姆关掉通讯。主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启动全面防御。所有人员就位。”他站起来，“通知华盛顿——如果华盛顿还有人能接电话的话。告诉他们K-13号资产面临被敌方夺取的威胁。请求授权在最后关头销毁K-13——如果防御失败。”
“将军。”埃廷格站在原地没有动，“你不是要销毁他。你要授权是因为你知道华盛顿已经没人了。这份授权请求会烂在通讯记录里，永远不会有人回复。”
山姆没有回头。他走到K-13牢房的监控画面前，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三十年前他亲手签发了关押命令。当时的分析报告说这个外星人如果暴露在黄太阳下会获得无法控制的力量。他看完报告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宿，然后签了字。三十年来他从来没去牢房里看过那个氪星人——除了每年例行视察时隔着监控屏幕看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蜷缩着，闭着眼，脑波读数几乎是一条平线。
但现在那条平线在跳。很小的波动，不到一微伏。值班技术员反复校准传感器，确认不是设备故障。有什么东西在他——声波炮的震动、量子能量的扰动、某种穿透三十层地层和红太阳辐射屏蔽的波动。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门。
“是什么了他。”山姆问。
“量子能量。和欧洲西海岸那次沉没前捕捉到的能量波形一致。海王的末装置——那个被他们改造过的量子态生命体——还在蓄能。量子能量沿大西洋中脊往北传导，穿透了红太阳辐射屏蔽层。像一针扎进了他的大脑。”
山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制服领口重新扣好。“如果海王的人攻破外围，优先保护K-13转移。如果转移失败——启动销毁程序。不是为政府，是为我们发过的誓。K-13是美国政府的囚犯，囚犯的命也是命。我不会把他交给海王。”
凌晨。方舟团队传送至地堡外围。
巴里把托马斯、林哲和扎坦娜从哥谭港口直接带到了大都会地下——这是他恢复神速力以来距离最远的一次传送，落地时他的轮廓模糊了至少三秒才重新清晰。他扶着一断裂的支撑柱喘气，手指在身侧剧烈抖动。
“外围防御已经在交火了。”钢骨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亚特兰蒂斯渗透舰比我们早到十五分钟。海沟族撞开了水下闸门，突击兵已经进入地堡下层。美国政府特种部队在第七层挡住了他们——但挡不了太久。”
托马斯拔出爪钩枪。“巴里。你能跑多深。”
“红太阳辐射会扰神速力。越往下越慢。最底层我可能只能维持正常速度的十分之一。”
“那就不要跑到底。你跑到能跑到的最后一层，把林哲带到控制室。他需要关掉红太阳灯阵列。扎坦娜——你跟我在中层挡住海王的人。”
“底层怎么办。”林哲问。
“我去。”托马斯把爪钩枪的压缩气体罐重新装填好，戒指在指节上转了半圈，“超人需要一个能扛住红太阳辐射的人把他从牢房里拽出来。在场的人里只有我不靠超能力。”
地堡最深层。K-13牢房。
托马斯走进牢房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红太阳辐射对他没有任何削弱——他本来就是普通人，他的力量从来不来自太阳。他看到墙角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和他看过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蜷缩着，闭着眼，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肋骨在皮肤下一一清晰可数。
“卡尔-艾尔。”他蹲下来，“三十年前你从天上掉下来。美国政府把你关在这里。现在海王要抢你去做他的第二个末装置。我来自哥谭——我叫托马斯·韦恩。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不是替美国政府，也不是替海王。是替我自己——我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不会你。如果你不想走，我现在就离开。”
超人睁开眼睛。不是红色，不是蓝色——是那种三十年没有见过阳光的人特有的灰白色，瞳孔几乎无法收缩。他看着托马斯，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
“阳光……是什么颜色。”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把自己左手上的铂金戒指摘下来，放在超人的掌心。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超人的手指摸到了那些刻痕。他不认识这行字，但他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不是红太阳辐射的灼热，是那种被人戴了三十年的体温。
“黄色。”托马斯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跟我上去，我带你去看。”
超人握紧那枚戒指。三十年没有握过任何东西的手指，现在握紧了一枚戒指。
然后他站起来。
不是飞——是站。膝盖在发抖，脚踝在抗议，三十年来第一次撑起自己体重的骨骼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他站住了。他站在红太阳辐射灯的正下方，手里握着一枚铂金戒指，对着托马斯点了一下头。
地堡中层通道。扎坦娜的魔法屏障在声波炮的连续冲击下碎了两层。第三层是她用最后一批法力维持的——法杖已经冒烟了。
“还要多久。”她咬着牙。
托马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铁梯上。“出来了。巴里——控制室。”
巴里用残存的速度把林哲推进地堡控制室。林哲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掌心的静滞力场第一次被他主动扩张到这个范围——整个红太阳灯阵列的所有电源节点同时被他锁定。低温从掌心往控制台蔓延，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颗一颗地熄灭。他的手掌在龟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控制台上。
“灯灭了。现在。”
牢房里，最后一批红太阳辐射灯暗下去。超人抬起头——头顶只有一盏普通光灯，白色的，不是黄的。但对他来说，任何不是红色的光都是信号。他看着那盏灯，瞳孔开始收缩，是他自己的收缩，不是靠任何外部。肌肉在骨骼上微微震颤，不是衰弱，是某种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苏醒。
地堡上层。托马斯架着超人走过最后一段台阶。身后是倒在地上的六名海王突击兵，全部存活。不是心软——是给海王留的话：你的人我没，超人我带走了。
他们在运输通道尽头遇到了巴里。巴里的轮廓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出人形——他刚才在最底层的红太阳辐射里待得太久，神速力接近枯竭。但他还是站起来，把超人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还能跑一次。就一次。单程——直接回方舟城。”
超人被架着穿过地堡最底层的运输通道，经过控制室门口时，他看到了林哲。林哲双手全是血，正在用衬衫下摆擦控制台上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也是他自己的。超人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林哲手上的伤口，然后把手里的铂金戒指轻轻放在林哲掌心。
“还给他。”
林哲握紧戒指。戒指上还有超人的体温——不，不是超人的体温，是他自己的体温。三十年来第一次从自己细胞里产生的热量。他把戒指装进背心里侧的口袋，跟在托马斯和巴里后面往通道尽头走。
地堡主控室。山姆·莱恩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K-13牢房空了，看着中层通道里六名海王突击兵全部倒地存活，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亚洲人用双手的血冻住了整个红太阳灯阵列。他看到托马斯架着超人走过运输通道的画面。
埃廷格站在他身后。“将军。K-13号资产已被带离地堡。要追吗。”
山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美国陆军徽章从左口袋上摘下来，放在控制台上。
“不追。他有句话说得对——我不是替海王守的。K-13被人带走了，不是被海王抢走的。我的任务失败了。但海王的任务也失败了。”他顿了顿，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个裂缝，“露易丝在里面。告诉蝙蝠侠——如果K-13醒过来之后想复仇，告诉他美国政府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签过关押命令的老头。地址他知道。”
埃廷格没有把这段话记进正式报告。他只是站在将军身后，看着空了的牢房监控画面，沉默了很久。
运输通道出口在方舟城主体骨架最底层。巴里在抵达的前一秒力竭倒地，神速力残余在空气中留下一条金色的尾迹。托马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到墙角靠好。扎坦娜的法杖彻底断成两截，但她还在念修复咒——不是给自己修，是给巴里修。
林哲从通道里走出来。双手还在滴血，但他没有去包扎。他走到托马斯面前，把那枚戒指放在他掌心里。
“超人让我还给你。他自己拿过的。我没有碰。”
托马斯把戒指重新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内侧刻着玛莎·韦恩的名字——三十年前刻上去的字，被一个刚从三十年囚禁里走出来的氪星人的体温重新焐热过。铂金在方舟城的应急灯冷光下闪闪发亮。
超人站在方舟城最底层的平台上。头顶是金属骨架，面前是灰蒙蒙的海平面。大西洋上那个金色光纹还在闪烁，量头的能量蓄积没有停——海王失去超人这个替代品之后，会更加依赖原子队长最后的量子核心。但超人的身体已经在恢复，肌肉纤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皮肤下的血管从苍白变成淡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三十年来连握拳都没握过，现在正在轻微地颤抖。不是衰弱——是某种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苏醒。
港口防波堤上。晨光。
林哲坐在水泥护栏上，重新用纱布缠自己的手。伤口还在渗血，但比他刚穿越过来那天好多了——那天他按在碎玻璃上割开的口子，现在和新的伤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天的。
劳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看防波堤尽头那面飞马旗。阿尔忒弥斯旗的位置已经被海风吹蚀了好几天，旗杆底部的岩钉还是纹丝不动。
林哲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超人。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没墨的圆珠笔夹在封面边缘。心脏到位了。接下来是让这艘方舟真的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