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生过后,沈清晚进入了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

她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笨重,但她的计划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慢慢增长,苏州那套房子的首付还差一些但已经有了眉目,驾照考出来了,甚至连离开那天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先从别墅打车到虹桥火车站,坐高铁到苏城,出站后再换乘两次出租车,最后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区门口下车。她查过了,这条路线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追踪。

不是她多疑,而是她太了解谭宗明了。

这个人如果想找一个人,倾整个谭氏集团的力量去找,翻遍全国也能把你翻出来。

所以她必须在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不给他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手机要换,号码要注销,银行卡要换新的,社交媒体要全部关闭——她本来也没什么社交账号。她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幽灵。

只有这样,她才能带着孩子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沈清晚在复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安迪。

准确地说,不是“见到”,而是“被见到”。

她不知道安迪是怎么找到她的,也不知道安迪为什么会来找她。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刚下了一节课,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短发、气质凌厉的女人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她。

“沈清晚?”那个女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沈清晚站住了。

她认出了这张脸——林芝芝发给她那张照片里的脸。

安迪。

“我是安迪,”女人走近了几步,目光从沈清晚的脸上扫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脸上,“谭宗明的朋友。能聊几句吗?”

沈清晚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点了点头,带着安迪去了校门口那家她常去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下午三点钟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沈清晚要了一杯热牛——她已经不能喝咖啡了——安迪要了一杯美式。

等待咖啡的间隙里,两个女人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晚在打量安迪。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冷,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太多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她的五官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很有辨识度,眉骨高,眼神锐利,嘴唇的线条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安迪也在打量她。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谭宗明找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也许是冶艳的,也许是妩媚的,也许是那种一眼就能把人魂魄勾走的美人。

但沈清晚不是。

沈清晚的美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像月光一样清冷而温柔的美。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任何妆饰。

但就是这种素净,让安迪的心沉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谭宗明不是会被浓妆艳抹吸引的男人。能让他动心的,一定是这种——净的、纯粹的、让人想要保护的。

“你很年轻,”安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二十一?”

“二十二。”沈清晚说。她过了生,确实二十二了。

安迪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安迪,”沈清晚说,“谭宗明的老朋友。”

“他跟你提过我?”

沈清晚沉默了一秒:“没有。”

安迪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他没提过我很正常,”安迪说,“毕竟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

沈清晚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安迪要来找她,但她直觉这不是一次友好的、单纯的见面。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强势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防备。

安迪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姿态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不用紧张,”她说,“我不是来跟你抢人的。我跟他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情。”

沈清晚端起牛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安迪小姐,请说。”

安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但她还是说了。

“我跟谭宗明认识快十五年了,”安迪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在创业,我在美国读商学院。我们之间有过一段很模糊的关系——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但比朋友更近。他说过他喜欢我,我也喜欢过他。但我们都没有说破,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是适合对方的人。”

沈清晚静静地听着,牛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全身。

“后来我留在了美国,他回了中国,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安迪顿了顿,“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但这次我回来,发现他没有。”

“他没有忘了我”这六个字像一针,扎进了沈清晚的心里,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酸痛。

“他知道我遇到困难,二话不说就帮了我,”安迪看着沈清晚的表情,语气变得小心了一些,“五千万美金,没有合同,没有利息,甚至连还款期限都没说。沈小姐,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晚当然知道。

五千万美金,不是五千块,不是五百万,是五千万美金。一笔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巨款,谭宗明连合同都没有签就给了安迪。

这不是生意,这是情分。

是一段持续了十几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分。

“安迪小姐,”沈清晚放下牛杯,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安迪被这句直白的话问得愣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知道什么?知道您和他之间有我没法比的过去?知道他为了您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出五千万美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您的位置?”

沈清晚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质问。

安迪沉默了。

“安迪小姐,”沈清晚微微前倾,看着对面这个比她年长将近十岁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您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您,但我一直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那你还——”

“还跟他在一起?”沈清晚替她说完,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让安迪看不透的坚毅,“安迪小姐,我和谭宗明的关系,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没有资格‘跟他在一起’,我只是……”

她顿住了。

怎么说呢?

说“我只是他包养的女人”?

说“我跟他签了三年的协议”?

说“我在这段关系里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她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摊开。

“算了,”沈清晚摇了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迪小姐,如果您来找我是希望我知难而退,主动离开谭宗明,那我可以告诉您——不用您说,我会走的。但不是因为您,也不是因为他心里有谁。”

“那是因为什么?”安迪忍不住问。

沈清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宽松的毛衣遮住了大部分的弧度,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安迪小姐,”她抬起头,重新戴上那副“一切都好”的面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您的坦诚。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钱夹,放了两张二十块钱在桌上——一杯牛和一杯美式的钱。

“牛我请,”她说,“咖啡您自己付。”

安迪看着桌上那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也坚强得多。

“沈小姐。”安迪叫住了她。

沈清晚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声音停下来,侧过头。

“我没有要抢他的意思,”安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他在帮你的事情上,确实瞒着你了。但瞒着你,不代表他不重视你。”

沈清晚沉默了两秒,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安迪差点没听清。

“重视一个人,就不会把她藏起来。”

她推门走了出去。

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沈清晚站在咖啡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股想要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没有哭。

她不会在安迪面前哭。

她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哭。

从那家咖啡馆走出来以后,安迪做了一个决定。她拿出手机,给谭宗明发了一条消息:“老谭,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沈清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谭宗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去找她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安迪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见了面,聊了几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谭宗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了我们的事。”

又是沉默。

“安迪,”谭宗明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沉很沉,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跟你说过,我的事你不要手。”

“我没有手,”安迪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只是觉得她有权利知道。老谭,你一边跟人家住在一起,一边帮她遮着掩着不让她知道我的存在,你觉得这对她公平吗?”

谭宗明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怀孕了吗?”安迪问。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很彻底。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像是一瞬间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安迪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老谭?”

“你……说什么?”谭宗明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而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说她怀孕了?”

安迪闭了闭眼。

完了。

他居然不知道。

沈清晚怀孕了,而他不知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清晚一直在瞒着他。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瞒着孩子的父亲自己怀孕的事?答案只有一个——她不想让他知道。

“老谭,”安迪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需要跟她好好谈一谈。”

谭宗明挂断了电话。

安迪站在咖啡馆的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回来找谭宗明,是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助。她知道他对她还残留着一些旧的情分,她利用了这一点。但她没想到谭宗明身边已经有了人,更没想到那个人是一个这样的女孩。

一个知道了真相不吵不闹、不质问不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了句“重视一个人就不会把她藏起来”然后转身离开的女孩。

安迪见过很多女人,形形的,强势的、柔弱的、精明的、天真的。

但沈清晚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雨再猛,她都自己扛着,不弯腰,不求饶,不向任何人示弱。

这样的女人,一旦决定离开,就不会回头。

安迪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谭宗明可能要失去沈清晚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当天晚上,谭宗明回到别墅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育儿的书——她已经不怕被他看到了。或者说,她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要让他在她离开之前知道孩子的存在。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谭宗明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没有往前走,就那样站着,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清晚。

她的肚子。

隆起的、圆润的、不可能再被宽松衣服遮住的肚子。

他怎么之前没有注意到?

不,他注意过的。他的手掌曾经贴过那片隆起的弧度,他的手臂曾经环过那个变得粗了一些的腰身。但他没有多想,他以为她只是胖了,他以为她只是吃多了王姐做的饭。

他以为。

他以为。

他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清晚。”谭宗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清晚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安迪已经跟他说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谭宗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他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伸出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没有落下去。

“多久了?”他的声音在抖。

“六个多月。”沈清晚说。

六个多月。

他从她怀孕六周开始,就知道安迪回国的事情,就知道她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但他没有问,没有关心,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错过了她所有的产检、所有的B超、所有第一次听到胎心的瞬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谭宗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眼眶泛红,那双一向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沈清晚,你怀孕六个多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清晚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眶里的红,看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手,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表情。

但她没有心软。

“告诉你,然后呢?”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你,你会怎么做?让我把孩子打掉?还是让我生下来,然后继续被你藏在别墅里,当一只连阳光都见不到的金丝雀?”

谭宗明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打掉孩子,”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低到几乎是在哀求,“清晚,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

“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沈清晚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谭宗明,从安迪回国以后,你有认认真真地看过我一眼吗?你有发现我的身体在变化吗?你有注意到我每天早上在洗手间吐到站不起来吗?你有想过我为什么突然不喝咖啡了、不吃生冷的东西了、每天穿得越来越厚了吗?”

“你没有。”

“你太忙了。你忙到没有时间看我,没有时间陪我,没有时间关心我。你的时间都给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谭宗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安迪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她说你给她转了五千万美金,没有合同,没有利息,甚至连还款期限都没有说。她还说,你心里一直有她的位置。”

谭宗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沈清晚打断了他,“重要的是,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沈清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谭宗明觉得这一秒比一辈子还长。

“你对我好,是真的。你对我不好,也是真的。你可以一边对我说‘我爱你’,一边在朋友面前说‘包养时间到了就会让她走’。你可以一边抱着我说‘你是我生命里的星星’,一边在外面帮另一个女人处理所有的事情,瞒着我,骗着我,把我关在这个漂亮的笼子里,连门都不让我知道在哪。”

谭宗明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虚弱而破碎。

“我听到了,”沈清晚说,“你和老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死心。就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断了钨丝,再怎么通电也亮不起来了。

“清晚,”谭宗明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慌乱,“那句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跟老严说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听到——我那是在——”

“在什么?”沈清晚没有躲开他的手,但她也没有看他,“在维护你的面子?在一个朋友面前维持你‘不把包养当回事’的人设?谭宗明,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每天都会说一遍。那不是假话,那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谭宗明的眼睛红了。

他真的红了眼眶,沈清晚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以为那是泪,但谭宗明这个人,怎么可能哭呢?

“我没有把你当包养,”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清晚,我从来没有——”

“你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沈清晚第二次说了这句话。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拿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很累了,想休息了。”她说,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听到谭宗明在身后叫她。

“清晚。”

她停下脚步。

“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清晚闭了闭眼。

“两个,”她说,“双胞胎。”

谭宗明的呼吸停滞了。

“我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沈清晚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怀孕六个多月的女人,“因为每一次B超,都是我一个人去的。”

她上楼了。

谭宗明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在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下面,像一尊雕塑。

双胞胎。

他的孩子。

她和他的孩子。

两颗小小的种子,在她身体里一起发芽、一起长大。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次产检都没有陪她去。

他想起沈清晚说的那句话——“你有认认真真地看过我一眼吗?”

没有。

他没有。

他错过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的过程,错过了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惊喜,错过了她所有需要他的时刻。

那些时刻,他在哪里?

他在安迪那里。

在帮她找办公室、谈、处理那些本不该他管的事情。

他想用“帮老朋友”来安慰自己,但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找不到任何借口。

他就是一个。

一个不配拥有她的。

谭宗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

凌晨两点,他上了三楼。

沈清晚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他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如果不是整栋别墅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本不会听到。

是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哭声。

沈清晚在哭。

一个人在哭。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任何人听到她的哭声,包括他。

谭宗明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湿意,但没有落下来。

他没有资格哭。

他甚至没有资格敲门进去安慰她。

因为他就是让她哭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谭宗明在她的门外坐了一整夜。

膝盖蜷起来,后背靠着墙壁,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他听到她的哭声渐渐变小,然后消失,然后是一阵长时间的安静。他以为她睡着了,但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但他听清了。

“宝宝们,对不起,妈妈又哭了。妈妈答应你们,这是最后一次了。”

谭宗明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喘不上气。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意思?

他想冲进去问她,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因为他不配。

那之后的子里,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

没有变的,是表面上的那些东西——沈清晚依然会跟谭宗明说话,依然会在餐桌上给他夹菜,依然会在深夜里接受他的拥抱。她的笑容依然温柔,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她的举止依然得体。

但变了的东西,是本质。

她不再在玄关等他了。

以前他每次回来,她都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给他开门,接过他的公文包,说一句“回来了”。现在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回来了”,但不会再起身了。

她不再在厨房里学做新菜了。

以前她会跟王姐学做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鲫鱼汤、清炒时蔬,做好了几道,还在继续学新的。现在她不再进厨房了,做饭的事全交给了王姐。

她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了。

以前她会跟他讲学校的事情,讲老师讲了什么有趣的内容,讲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现在她只在他问她的时候回答,答得简简单单,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谭宗明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试过给她买礼物——一条新的手链,四叶草系列的第三款。沈清晚收下了,说了谢谢,戴了两天,然后收进了首饰盒里,再也没有戴过。

他试过早早下班回来陪她——坐在她旁边,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没做什么”,然后就继续看书了。他试图找话题,聊天气、聊新闻、聊她喜欢的小说,她都会回应,但那种回应是礼貌的、疏离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聊天。

他试过带她出去吃饭——订了外滩最好的法餐厅,她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跟他去了,吃了饭,回了家。整个过程她都在笑,笑得很好看,但他觉得那笑是假的,像一幅画在墙上的笑脸,看着像,但不是真的。

他甚至试过跟她说“对不起”——在一天晚上,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清晚,对不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绝望。

因为她说的“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原谅他,而是不在意了。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你,你做了错事,她会生气、会委屈、会质问你、会跟你吵架。但她不会原谅你,因为在乎才会在意,在意才会受伤,受伤才会有情绪。

而当她连情绪都没有了,当她对你说“你没有做错什么”的时候——

那不是原谅,那是放弃。

她放弃了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任何感情,放弃了期待,放弃了要求,放弃了所有会让你有机会伤害她的可能。

她在保护自己。

用一道厚厚的、透明的墙,把你隔在外面,把自己封在里面。

你看得到她,但你碰不到她。

一月底,沈清晚怀孕满七个月。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变得迟缓,走几步路就喘,晚上睡觉只能侧躺,翻身都很困难。她的脚开始水肿,以前的鞋子都穿不进去了,王姐给她买了三双大一码的软底拖鞋,她换着穿。

谭宗明看到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

他终于看到了。他终于认认真真地看到了她身体的每一个变化。

但太晚了。

她不需要他了。

她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现在他在了,但她已经不需要了。

有一天晚上,他帮她按脚——她的脚肿得厉害,他以前不知道,还是王姐跟他说的。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掌握着她肿得变了形的脚踝,轻轻地按揉着。

沈清晚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清晚,”谭宗明低着头,声音很轻,“等孩子出生了,我们结婚,好不好?”

沈清晚没有说话。

谭宗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好。”她说。

只有一个词,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落下来的重量,把谭宗明整个人砸进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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