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上，像小时候她给我穿鞋一样，给她换上了那双软底的皮鞋。
然后，我拉着她的手，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我把她扶进我车的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许正宏追到了门口。
他还在指着我的车，破口大骂。
叔叔和婶婶在旁边，一脸的焦急和无奈。
我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村口。
车窗外，熟悉的景物在飞速倒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甚至做好了被她责备的准备。
毕竟，我刚刚，当着她的面，毁掉了她一生的规矩。
车子开上了国道，村庄的灯火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黑暗中，突然动了一下。
她伸出那双瘦的手，覆在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的手心很粗糙，带着常年劳的薄茧。
却很温暖。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涌了上来。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04
她说：“昭昭，开快点，怕他追上来。”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进我的心脏，然后用力一拧。
疼。
钻心的疼。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怕我的哭声，会勾起她更多的伤心。
我腾出一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到用她那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好孩子，别哭。”
“不值得你为我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我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前冲去。
我不是在逃离。
我是在带着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奔向新生。
车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久到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头歪向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火。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子行驶得更平稳。
“，您后悔吗？”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后悔什么？”她没有回头。
“后悔嫁给爷爷。”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听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会给我买镇上最好看的花布，会把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一冰棍。”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看医生。”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对我好。”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话。
我知道，她在说的，是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许正宏。
是一个被岁月和自私，吞噬掉了的年轻人。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问。
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她才缓缓开口。
“大概是，从你叔叔出生，他当上厂里的一个小主任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