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冷气开得足。
陆海狂那只肥厚的手掌死死卡在我的脖颈上,大拇指按着我的颈椎骨,力道大得惊人。
二两满杯的茅台端在手里,酒液贴着杯口打转,刺鼻的酱香味直往鼻腔里钻。
“小峥,哑巴了?敬酒啊!”
我抬起头。
对面沈曼青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
酒红色的真丝裙包裹着她丰腴的身体,手里那杯红酒轻轻晃着。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沈总。”
我双手端起那个二两的分酒器,手腕压得极低,杯口甚至没过沈曼青红酒杯的底座。
“我哥说得对,我一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什么都不懂。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赏饭吃。”
话音落地,我仰起脖子,把那二两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一口倒进嗓子眼。
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我硬生生把咳嗽咽了回去,把空杯子翻转过来,亮给沈曼青看。
沈曼青定定地看了我两秒。
她红唇微启,抿了一口杯里的红酒。
“酒量行,话也说得明白。”
她放下高脚杯,细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不过,生意归生意。你能拿下安德森的单子,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们锦绣商贸不养闲人,也不埋没能人。”
“哎呀!沈总敞亮!”
陆海狂见沈曼青喝了酒,脸上的横肉瞬间笑开了花。
他赶紧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满,又凑到沈曼青跟前。
“沈总,小峥能在您手底下办事,那是我们老陆家祖坟冒青烟!来,我也敬您一杯!顺便……跟您打听个事儿。”
陆海狂压低了声音,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种极其讨好的笑。
“听说,您手里那条发往斯德哥尔摩的货运专线,最近正在找新的车队?”
正题来了。
我捂着抽痛的胃,坐回椅子上,冷眼旁观。
温晚意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沈曼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陆总消息挺灵通。”
她把毛巾扔回托盘里,“那条线确实在招标。不过,那帮瑞典人对冷链的温控要求极高,违约金也是天价。这块骨头,不好啃。”
“哎哟沈总!别人啃不动,我老陆啃得动啊!”
陆海狂急了,一把拍在脯上,震得金链子直响。
“我手底下三十多辆冷链车,跑北欧那条线那是熟门熟路!只要您一句话,运费我给您打八折!绝不让您在老外那边掉链子!”
沈曼青没接话。
她从爱马仕包里摸出那盒【南京·雨花石】。
陆海狂眼疾手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个金色的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双手递过去。
沈曼青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喷在半空中。
“陆总,咱们是老乡,晚意又是我大学最好的闺蜜。”
沈曼青弹了弹烟灰。
“按理说,这单子给你做最放心。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这事儿,还得看采购部的评估报告。”
这意思很明白: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陆海狂的车队,我还看不上。
陆海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最不怕的就是碰壁。
“沈总说得对,规矩不能破!”
陆海狂一拍大腿,突然弯下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
他把盒子往沈曼青手边一推,轻轻翻开盖子。
包间顶灯打下来,盒子里是一块雕工极品的羊脂玉牌,通体莹润,上面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沈总,今天不谈生意,就谈感情!您看这块玉。”
陆海狂满脸堆笑,语气变得极其油滑暧昧。
“这可是我托熟人从新疆弄来的极品羊脂玉。最关键的是,上个礼拜我专门跑了一趟咱们南京的鸡鸣寺,找主持亲自开的光!”
“南京人都知道,鸡鸣寺求姻缘最神了!沈总您这身价,寻常男人哪配得上?但女人嘛,家里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您看这玉,多水灵!”
沈曼青扫了一眼那块玉,
“陆总破费了。这玉是不错,可惜桃花这东西,光靠拜佛求不来。”
“哎!桃花求不来,但知冷知热的人,眼前就有啊!”
陆海狂话锋一转,突然走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拽了起来。
“小峥,还傻坐着什么?站过去!”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沈曼青旁边的空椅子上。
陆海狂站在我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曼青,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直白、极其的暗示。
“沈总,我这堂弟,南大刚毕业的。别的不敢吹,身体底子好,净净,最主要是听话!”
“您一个人住那大平层,晚上要是觉得冷清,或者肩膀酸了,随时叫他过去给您按按!随叫随到!”
包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绝了。】
为了个破外贸单子,我这南大毕业生硬生生被亲堂哥当成会所里的少爷给推销出去了。
“当啷!”
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温晚意手里的汤勺掉在了瓷碗里,溅起几滴油腻的汤汁,落在了她白净的手背上。
“陆海狂,你喝马尿喝疯了吧?”
“不要在我闺蜜面前丢人现眼。”
“你少说话!”
陆海狂猛地转过头,瞪着温晚意。
“老爷们谈正事,少给老子添乱!”
温晚意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哎哟,两口子这是嘛呢。”
沈曼青终于开口了。
她把那抽了一半的雨花石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理了理包臀裙的下摆。
“行了,我也吃饱了。这玉太贵,陆总自己留着镇宅吧。专线的事,按流程走。”
她拎起旁边那只爱马仕,本没看桌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
陆海狂一看沈曼青要走,顿时急了。
“沈总!沈总您别生气啊!我也是为了生意有点着急了!楼下我都安排好了,咱们换个地方,唱唱歌洗个脚……”
“不必了。”沈曼青打断他。
她转过身,走向包间门口。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当啷。”
一把带着迈巴赫车标的车钥匙,突然扔在了我面前的骨碟里。
我抬起头。
沈曼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陆峥,我今天没带司机,刚才也喝了半杯红酒。”
“拿着这把钥匙,去门口找个靠谱的代驾把车开过来。你今晚负责护送我回去。”
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出了包间。
我看着骨碟里的那把迈巴赫钥匙。大脑异常清醒。
陆海狂的眼睛亮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还愣着什么!没听见沈总的话吗?叫代驾送人去!今晚要是回不来,明天哥就去给你提那辆别克君威!”
我缓缓站起身。
抓起那把带着沈曼青体温的车钥匙。
我转头看了一眼温晚意。
她站在餐桌对面,眼眶通红。
“哥,嫂子,那我先走了。”
我攥紧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包间。
门外,老门东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秦淮河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