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那一夜之后,血河宗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但姬明知道,他们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那种被盯着的刺背感始终没有消失,只是从近处退到了远处,像一头蹲在草丛里的狼,眯着眼睛,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绕过了血河宗设下的几处暗哨,穿过一片荒废的矿区,翻过两座矮山,终于在第三天午后抵达了一座废弃的古战场遗址。
“这是……什么地方?”姜羽站在一道残破的石墙上,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
叶无病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膝盖上展开。地图是数宗发的,上面标注了中州境内所有已知的秘境、遗迹和凶地。
“无名地宫。”他用食指在地图上一个红叉的位置点了点,“圣贤纪元某个小门派的遗址。六百年前被一个散修发现,后来陆续有人进去探索,但大多数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没出来。”
“没出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在里面了。”叶无病收起地图,“里面的机关和阵法年久失修,有的失效了,有的变得比原来更危险。而且——听说地宫深处住着一头守护兽,筑基以下的修士进去就是送死。”
“筑基以下?”姜羽看了姬明一眼,“我们三个加在一起,勉强能打过炼气巅峰。筑基?那是送菜。”
“所以别去深处。”叶无病说,“我们从外围穿过去就行。地宫在两条山脉之间,绕过它要多走三天,穿过去只需要半天。”
姬明没有说话。他在看远处的地宫入口——半山腰上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上方有一块巨大的石匾,石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洞口周围长满了荆棘和藤蔓,像是大地上裂开的一道伤口。
“走吧。”他说。
三人翻过石墙,朝着地宫入口走去。
※※※
洞口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走进去之后,洞道豁然开朗,变成了一条宽约两丈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里的油脂早已涸,只剩下一层黑乎乎的油垢,散发着陈旧的焦味。
地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和青苔。头顶是拱形的石顶,石顶上绘着模糊的壁画——仙人、灵兽、祥云、月星辰,色彩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若隐若现的轮廓。
姬明走得很慢。他在用无名教的“辨机”——墨家入门心法,观察事物的内在结构。石板的排列、石壁的倾斜角度、头顶拱顶的承重方式,所有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地宫的设计语言。
“这是墨家造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姜羽问。
“石板的榫卯结构。普通的石匠铺石板,是平铺在沙土上的。这里的石板之间用了‘燕尾榫’,两块石板咬合在一起,比用泥浆粘合牢固得多。”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板接缝处,“墨家机关术里常用这种榫卯,不只在机关上,在建筑上也用。”
叶无病从袖中取出棋盘,拨了几下。棋子明灭了几息,然后暗淡下去。
“这片区域的灵气流动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他说,“地宫下面可能有空洞,或者地下河。”
“有危险吗?”姜羽问。
“现在没有。但往前走就不一定了。”
三人继续深入。
甬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边那条更宽,石壁上的长明灯更多,地面上还有清晰的脚印——是之前探索者留下的。右边那条更窄,灯也少,地面上只有灰尘和老鼠的足迹,没有人的脚印。
“走哪边?”姜羽问。
姬明取出推演圆盘,注入灵力。圆盘上的指针转了几圈,停在了左边。
“左边。”
“左边人多,左边安全?”姜羽有些不确定。
“圆盘不是指安全,是指‘该走的路’。”叶无病说,“它指向左边,说明左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们沿着左边的岔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忽然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石阶从脚下冒出来,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像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护栏,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姜羽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这要是摔下去……”
“不会摔。”叶无病走在最后,手里的棋盘发出微弱的荧光,照亮了脚下的石阶,“我推演过了,这条路没有坍塌的危险。”
下了大约两百级石阶,甬道终于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
姬明推开石门,走进了门后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铜制的箱子,箱子表面布满了铜绿,但锁扣完好无损。石室的四个角落里各有一盏长明灯,灯里的油脂还没完全涸,燃着幽绿色的火焰。
那些光,就是从这些灯里发出来的。
“宝箱?”姜羽的眼睛亮了一下,“里面会不会有宝贝?”
“别碰。”叶无病拦住她,“箱子上有禁制。”
姬明走过去,蹲在箱子前仔细看了看。箱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蛛网一样把整个箱子缠住了。
“是墨家的‘天锁’。”他说,“八重锁扣,每重都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解开。错一步,箱子里的机关就会触发。”
“能开吗?”
“不知道。”姬明伸出手,食指按在第一道锁扣上。
他闭上眼。
道种在他丹田中发热,热量顺着经脉流入指尖。他感受到锁扣的内部结构——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辨机”。那些细小的齿轮、弹簧、卡榫,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幅精密的图纸,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第一重锁扣,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半圈。
咔哒。
第二重锁扣,按住中间,然后向左推两毫。
咔哒。
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
到第六重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种精细的作对灵力的消耗极大,他的丹田已经快被抽了。道种在拼命地补充,但补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
“够了。”姜羽拉住他的袖子,“打不开就算了,别把自己搞死。”
“最后一重。”姬明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第八道锁扣上。
这道锁扣的设计和前面七重完全不同——它没有齿轮,没有弹簧,没有卡榫。它是一块整的铜块,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不是死锁。墨家的“天锁”从来不会有死锁,每一把锁都有解法,只是有的解法不在锁本身,而在锁之外。
他抬起头,看着箱子四周刻着的那些符文。符文不是装饰,是提示。它们记录着这把锁的“钥匙”藏在什么地方。
“地上。”他说。
“什么?”
“钥匙在地上。”
姜羽和叶无病低头看地面。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姬明站起身,在石室里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东侧墙角的一块石板上。石板比其他的稍微高出一点点,不到半指,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他用脚踩了一下石板,石板陷了下去。
石台下方传来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声音。
铜箱的盖子自己弹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竹简、一把铜钥匙、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叶无病拿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地宫构造图》。是这座地宫的完整图纸,包括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机关的位置。”
姜羽拿起那把铜钥匙:“这钥匙是开哪里的?”
“箱子里的东西,当然是开箱子的。”姬明拿起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放在手心里端详。石头很重,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重三倍,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木头的年轮。
“这是……灵髓?”叶无病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
“灵髓是什么?”
“灵脉的结晶。比灵石高级得多。这么一小块,够一个筑基修士修炼三个月。”叶无病顿了顿,“在市面上,至少值五百两银子。”
姜羽倒吸了一口凉气。
姬明把灵髓放回箱子里,想了想,又把灵髓拿出来,塞进包袱。
“图纸和钥匙也带上。”他说,“说不定后面用得上。”
※※※
出了石室,甬道继续向下延伸。
有了图纸,他们不再担心迷路。姬明把图纸记在脑子里,走在最前面带路。图纸上标注了地宫的大致结构——他们现在在上层,往下还有两层。最底层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什么,但图纸上没有标注。
“要去最底层吗?”姜羽问。
“不去。”姬明说,“图纸上标注了,最底层有守护兽。我们只是路过,没必要冒险。”
他们在第二层的一间石室里休息了一刻钟,吃了点粮,喝了点水。石室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壁画——一群人在祭坛前跪拜,祭坛上站着一个穿长袍的人,手里举着一把剑。
姬明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剑的形状,和藏渊剑很像。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种笔直的剑脊、朴素的剑格、没有装饰的剑柄,和他手中的藏渊剑如出一辙。
“怎么了?”姜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壁画。
“没什么。”姬明移开目光,“走吧。”
他们从第二层的侧门进入一条暗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
走了大约一百步,暗道忽然开阔,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的顶部垂下大大小小的钟石,地面上长满了石笋,有的比人还高。溶洞的中央有一条地下河,河水很深,水流不急,但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过河。”姬明把图纸折好收起来,“图纸上说,河对岸有出口。”
河面上没有桥。但河床中有一串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大小不一,间距不等,像是被人刻意摆放的。姬明第一个踩上去,石头上很滑,长了青苔,走起来必须非常小心。
他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水里有东西。
不是鱼,不是蛇,而是什么东西在河底蠕动,搅动泥沙,让河水变得浑浊。姬明低下头,透过水面,看到河底有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也在看他。
“跑!”他喊了一声,踩着石头飞快地往对岸跑。
身后的水面炸开,一条粗如人腰的黑色巨蟒从水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朝姬明咬来。巨蟒通体漆黑,鳞片在幽暗的溶洞中泛着冷光,一双竖瞳是琥珀色的,像两盏冰冷的灯。
姜羽的箭先到了。
箭矢钉在巨蟒的颈侧,但没有穿透鳞片,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巨蟒吃痛,甩动尾巴,朝姜羽抽去。姜羽闪身躲开,蛇尾扫在她身后的石笋上,石笋应声而断。
“鳞甲太厚!射!”姜羽喊。
叶无病从袖中取出棋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珠子明灭不定,棋盘上的符号飞速旋转。他在推演巨蟒的弱点。
“七寸!它转身的时候,颈侧有一块鳞片是倒着长的!”他喊。
姬明听到了。
他在河中央的石头上站稳,右手按在左臂的剑纹上。
藏渊剑出鞘。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剑刺出,直奔巨蟒的颈侧。
巨蟒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猛地缩头,但已经慢了半拍。藏渊剑的剑尖刺入那块倒长的鳞片下方,深入半尺。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姬明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巨蟒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尾巴在溶洞中疯狂抽打,打碎了一片石笋。它想逃回水里,但藏渊剑卡在它的鳞甲中,拔不出来。
姬明没有拔剑。
他松开剑柄,从怀里取出那把铜钥匙——从石室宝箱里找到的那把。钥匙的一头是尖的,像一把锥子。他把它当成凿子,对准巨蟒颈侧那块倒长的鳞片,用力砸下去。
钥匙刺入伤口,比藏渊剑刺得还深。巨蟒的嘶鸣变成了哀嚎,身体不再扭动,而是开始抽搐。它缓缓沉入水中,水面泛起大片墨绿色的血沫。
姬明站在石头上,喘着粗气,看着巨蟒的尸体沉入河底。
水面上只剩下血沫和一片片碎鳞。
叶无病和姜羽过了河,把他从石头上拉上岸。
“你受伤了?”姜羽看着姬明的右臂。袖子被蛇牙撕开了三道口子,但没有见血——差一点。
“没有。”姬明把藏渊剑从河底召回。剑身沾满了墨绿色的蛇血,他蹲在河边洗了洗,收回右臂。
“走吧。”他说,“出口在前面。”
※※※
出口是一道石门。
没有锁,没有禁制,只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挡在甬道的尽头。石板上刻着四个字:
“回头是岸。”
姬明看了片刻,伸手推门。
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叶无病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石板,侧耳听了听回声。
“空的。”他说,“石板后面是空的,但石板本身很厚,至少有半尺。不是靠蛮力能推开的。”
“有机关?”姜羽问。
姬明退后几步,上下打量这道石门。石门的两侧各有一石柱,石柱上刻着对联。上联:“入此门者莫问前程。”下联:“出此门者莫谈归途。”
横批:回头是岸。
他把目光从对联上移开,落在那四个字的横批上。
回头是岸。
他忽然明白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石门,面朝来路。
然后他迈步——朝后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石门正在缓缓升起,露出门后一条向上的石阶。
“你怎么知道的?”姜羽瞪大了眼睛。
“回头是岸。”姬明说,“不是让人真的回头,而是让人知道——有时候,不执着于向前,反而能找到出路。”
他转身,走进门后的石阶。
姜羽和叶无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第十一章 · 地宫迷踪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