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肾上腺素褪去之后，浑身的伤痛像水一样涌上来。崴伤的脚踝肿得像馒头，后背撞在地上那块瘀青还在隐隐作痛，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的憋屈。
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满街跑，最后还要靠人救。这种无力感，比前世被客户当面骂“你算什么东西”还要难受百倍。
因为前世的辱骂伤不了他的本，而这个世界的追，是真的会要他的命。
陈默靠在客栈的床头——他换了一家客栈，在城北，离乱石岗近一些——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脑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今晚子时，去乱石岗见李酒鬼。
在那之前，他有两件要紧事：第一，去清竹丹庐拿灵石；第二，买引气丹。
灵石的事好办，沈清竹那边应该已经交易完了。引气丹……
陈默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清点了一下灵石数量。
之前卖聚气草得了五百灵石，买种子和血精果花了二十一，租客栈花了一，买血精果又花了五（昨晚逃跑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用），总共剩四百七十三。加上今天沈清竹要给的一百五十八，一共六百三十一灵石。
引气丹三十灵石一粒，他可以买二十粒。
但没必要。
他现在只需要一粒。剩下的灵石，要用来买种子、买血精果、租一个安全的住所——废丹房不能再回去了，虎哥知道那个地方。
而且，他还要留一部分灵石，作为和沈清竹做生意的流动资金。
陈默打定主意，简单洗漱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出客栈。
—
清晨的城北，比城南安静许多。
这里住的修士修为普遍高一些，最低也是练气后期，偶尔还能看到筑基期的修士。街道宽敞整洁，店铺的招牌也讲究，不是灵木就是玉石，鎏金刻字，气派非凡。
陈默走在这些修士中间，依旧扎眼，但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因为在这里，奇奇怪怪的人太多了。一个穿着破烂的瘸腿凡人，本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
城北的“百草阁”分店，比城南那家大了三倍。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灵木牌匾，“百草阁”三个字银钩铁画，笔画间灵气流转，一看就是高手所书。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衫的伙计，腰悬铭牌，面带微笑，见了客人便拱手行礼。
陈默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数百种丹药香气的复杂气息。
一楼的大厅宽敞明亮，四面墙壁上嵌着整排的玉柜，柜中陈列着各种丹药，从最低级的聚气丹到筑基期才能服用的“培元丹”，应有尽有。每一样丹药都明码标价，用灵光小字标注在玉柜上方。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价格，心中暗暗咋舌。
聚气丹：十五灵石一粒。
培元丹：三百灵石一粒。
筑基丹：一千五百灵石一粒。
引气丹——他找到了，在进门右手边的第一个玉柜里，标注着：引气丹，三十五灵石一粒。
三十五？
陈默皱了皱眉。城南百草阁卖三十，城北卖三十五，同一个牌子还搞价格歧视？
“客人，城北的引气丹品质比城南的高出一个档次，用的是三年份的引气花炼制的，药效更温和，突破成功率更高。”一个伙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微笑着解释。
陈默看了他一眼：“我要一粒。”
“好的，客人稍等。”伙计从玉柜中取出一只白玉瓶，双手递上，“三十五灵石。”
陈默从储物袋中数出三十五颗灵石，放在柜台上。伙计接过灵石，用一面铜镜照了照，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客人，引气丹用法您知道吧？子时阴气最盛时服用，静坐调息，引导药力入体，冲击丹田气海。如果一次不成，可以隔三天再试第二次。”
“多谢。”
陈默接过玉瓶，收入储物袋，转身离开。
走出百草阁，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引气丹，到手了。
—
清竹丹庐。
沈清竹看到陈默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色立刻变了。
“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没事。”陈默在椅子上坐下，“灵石到手了？”
沈清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案上：“一百五十八，你数数。”
陈默没有数，直接收了起来。
“沈丹师，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全的，不会被人发现的，能长期使用的那种。不需要大，但要隐秘。”
沈清竹沉默了几息，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玉简，递给陈默。
“城北有一处废弃的地窖，以前是个小丹坊的原料仓库，后来丹坊倒闭，地窖就空着了。位置很偏，周围没人住，而且地窖在地下，灵气波动不易外泄。”沈清竹顿了顿，“如果你要用，我可以帮你联系那个丹坊的旧主，租金应该不贵。”
陈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扫了一眼地窖的位置。
城北边缘，靠近乱石岗，周围确实没什么建筑。
“租金多少？”
“我帮你去问，最多一两灵石一个月。”
“好，麻烦你了。”
沈清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昨晚的事，我听李酒鬼说了。虎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几息。
“暂时没办法。他是练气五层，我连练气一层都不是。硬碰硬是找死。”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竹，“所以我需要时间。在我有自保之力之前，只能躲。”
“李酒鬼说今晚教你修炼？”
“嗯。”
“他的功法……”沈清竹欲言又止，“算了，他愿意教你是你的造化。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李酒鬼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他当年是万丹堂的首席弟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逐出师门，沦落到在黑石坊市喝酒度。他的功法，应该是万丹堂不传之秘。你学了他的东西，就等于和万丹堂结了梁子。”
陈默心中一凛。
万丹堂。就是虎哥背后的那个势力。
“你的意思是，李酒鬼教我功法，是在利用我对抗万丹堂？”
“我不确定。”沈清竹摇头，“我只是提醒你，没有白吃的午餐。他救你、教你，一定有他的目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他最终说，“但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挑三拣四。有人愿意教，我就学。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清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活下去，才有以后。”
—
子时，城北乱石岗。
乱石岗是黑石坊市北面的一片荒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寸草不生。月光照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像是无数墓碑立在荒野中。
陈默准时到达。
李酒鬼已经在那里了，靠着一块大石头，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在喝酒。
“来了？”他抬眼看了陈默一眼，“引气丹吃了没？”
“还没。”
“现在吃。”李酒鬼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坐下，五心朝天，静气凝神。等药力发作，我教你引导灵力。”
陈默在空地上盘腿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粒引气丹。
丹药入手温润，散发着清冽的异香。和那天在城南巷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不，比那个更醇厚，更温和。
他将丹药放入口中，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力量缓缓升起，如同春水流淌，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那温热不急不躁，温和绵长，和枯枝抽取精气时的霸道冰冷截然不同。
“感觉到了吗？”李酒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股热流，就是灵力。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些灵力引导到丹田气海，在那里凝聚成第一缕真气。”
“怎么引导？”
“用意识。想象你的意识是一只手，抓住那些灵力，一点一点地往下拉，往小腹的位置拉。”
陈默闭上眼，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体内的那股热流。
灵力在体内流动，没有任何规律，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窜。陈默的意识试图去“抓”它们，但那些灵力滑不留手，本抓不住。
“别急。”李酒鬼说，“第一次都这样。你越急，灵力越不听使唤。放松，想象你的意识不是手，是一线，轻轻地缠绕在灵力上，慢慢地牵引。”
陈默深呼吸，放松身体，放松意识。
灵力依旧在乱窜，但他不再去“抓”，而是像李酒鬼说的那样，用意识化作一无形的丝线，轻轻地缠绕上一缕灵力。
那灵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再乱窜，而是顺着丝线的牵引，缓缓向下移动。
从胃部到口，从口到小腹。
一寸，一寸，一寸。
陈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
灵力被牵引到了小腹的位置——丹田所在。
就在灵力进入丹田的瞬间，陈默浑身一震！
丹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中涌出，和那缕灵力融为一体。灵力不再游移不定，而是稳稳地扎在丹田中，如同一颗种子落入了沃土。
第一缕真气，凝聚成功。
“成了？”陈默睁开眼，不敢相信。
李酒鬼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成了。”他点点头，“一次成功，你小子天赋不错。”
陈默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从穿越到现在，三天？还是四天？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冰冷的雨、肮脏的巷子、三枚劣质灵石、老吴头的压价、虎哥的追……
但现在，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练气一层。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凡人，而是一名修士。
虽然是最低级的修士，虽然连虎哥的一手指头都打不过，但——
至少，他入门了。
“别高兴太早。”李酒鬼泼冷水，“练气一层，在这个世界跟蝼蚁差不多。虎哥要你，还是一刀的事。”
“我知道。”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我需要继续修炼。”
“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李酒鬼灌了一口酒，“引气丹只是帮你打开丹田的门。后续的修炼，需要大量的灵气。你以为练气期为什么叫‘练气’？就是不断地吸收灵气、淬炼经脉、壮大真气。这个过程，需要海量的丹药和灵石。”
陈默沉默了几息。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灵石。”
“没错。”李酒鬼看着他，“你的那些聚气草，品质确实不错，但光靠卖草，赚不了大钱。你需要把草变成丹，把丹变成灵石，再把灵石变成修为。”
“我知道。”陈默点点头，“聚气丹的生意已经在做了。”
“那就好。”李酒鬼转身，朝乱石岗外走去，“明天这个时候，继续来。我教你运转真气的法门。”
“李前辈。”陈默叫住他。
李酒鬼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
李酒鬼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满天的星斗，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清冷，带着荒野的气息。
他攥紧了拳头，感受着丹田中那一缕微弱的真气在缓缓流动。
练气一层。
这是他的起点。
而终点——
陈默抬起头，看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他要走到所有人都无法俯视他的高度。
包括虎哥。
包括万丹堂。
包括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
陈默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坊市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不再孤独地蜷缩在角落里。
它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