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是被冻醒的。
渭河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裹在小船上,渗进每一个缝隙。他蜷缩在船舱里,天工尺横在口,尺身凹槽恢复了常态——幽蓝的微光,不烫不凉,像一柄做工精良的木头尺子。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昨夜像一场碎片化的梦:时冢里的黑水,父亲的水晶棺,唐十八骑的面具,王崇德的硬盘……他低头看左手,虎口处一道淤青,是”量死”反噬的痕迹。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长红痕,从尺柄位置延伸到小臂中段。
“血色印记。”
每次动用”量死”,天工尺都会从使用者身上”借”走一些东西。昨晚用了两次,了四个人,折了至少十五年阳寿。三十二岁,活不过四十,满打满算还剩八年。
八年。找到量天尺,打破循环,救出父亲,解开沈家三百年的诅咒。这时间表比他的房贷还款计划还紧。
手机震动。苏砚秋的消息:
“第一关通关奖励:红枣姜茶配方。第二关预告:洛阳龙门,蒋王疑冢。PS:差旅费不报销,但可以提供学术指导。”
沈青崖笑了。这女人,隔着两千公里,还能把”抠门”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他回复:”游戏难度太高,申请降低。另外,红枣姜茶能折现吗?”
发送。锁屏。他闭上眼睛,让河水的颠簸带走疲惫。
背包里的诺基亚1110突然震了一下。
沈青崖僵住了。这部手机十四年来从未响过,每月充电一次,像某种宗教仪式。他颤抖着掏出来——黑白屏上,标注为”家”的号码,显示一条未接来电。
来电时间:十四年前。
“爸……”他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河水哗哗作响,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青崖知道,时冢的时间不是完全停滞的——父亲在十四年前的某个时刻,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这通电话穿越了时空,直到今天才抵达。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像是要把那个迟来的信号捂热。
“等着我。”他低声说,”我去找你。”
小船在渭河上漂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船行至礼泉县境内一处涸的河湾。沈青崖弃船上岸,背着王崇德留下的防水背包,沿着河床走了约莫两里地,找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这里远离公路,人迹罕至,只有枯水期的鹅卵石和几丛倔强的芦苇。
他搭了一顶帐篷。户外店的便宜货,防风指数号称七级,但他怀疑连三级都扛不住——毕竟只要199,还包邮。
背包里除了粮和工具,还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王崇德给的那块移动硬盘,另一样是——他没想到的——一台笔记本电脑。ThinkPad X220,十二寸屏,磨砂黑外壳,边角有磨损。开机后桌面壁纸是北大未名湖的航拍图,文档文件夹里全是考古报告和论文草稿。
“王教授想得倒是周到。”沈青崖自嘲地笑了笑。这老狐狸,连电脑都备好了,显然早就料到他会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来消化这些信息。
他用石头把帐篷四角压紧,又撒了一圈雄黄粉。不是防蛇,是防人。守陵人、唐十八骑、王崇德的手下……谁知道这荒郊野外还有什么在游荡。雄黄粉在风水学里”辟邪”,现代科学认为是心理安慰,但心理安慰也是安慰,总比没有强。
天工尺在帐篷门口,尺尖朝下,像一柄倒的剑。沈家规矩——野外宿营,以尺为界,尺内是”家”,尺外是”野”。他从小跟着父亲学这套,当时觉得迷信,现在觉得……还是迷信,但迷信得让人心安。
敦煌,莫高窟数字中心,地下档案库。
苏砚秋坐在一台老旧的IBM显示器前,屏幕绿光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尊青铜像。她三天没睡好,头发用一支2B铅笔胡乱盘在脑后——那支铅笔本来打算填答题卡,结果答题卡没填,头发倒是盘了三天。
她的”工作”是整理唐代供养人画像档案。名义上是国家档案馆借调研究员,实际上是变相流放——去年那篇《马王堆帛书真伪再考》触怒了某位学术权威。现在她每天对着一千多年前的菩萨脸,数他们耳朵上的耳环有几颗珠子。
但她从未停止调查。
电脑右下角,加密聊天窗口闪烁。发信人ID:”小满”。
“沈先生收到信了。昨晚在九嵕山,说’今晚下墓’。”
苏砚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三个月前,她把沈衡山的信转交给表妹林小满,让那丫头去苏州传话。她等这条消息等了三个月。
“他打开时冢了吗?”
“不知道。但他让我带话,说’今晚下墓’。”
苏砚秋深吸一口气。沈青崖比她想象的更果断。三年前她在苏州平江路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懒散的古玩店老板,每天喝茶看店,偶尔帮客人鉴定真假。她当时拿着一份明代档案去找他,问”这印章是不是假的”,他看了一眼说”假的,但假得很有水平,建议收藏”。
她以为他只是个有点眼力的商人。直到她在他店里看到了那柄天工尺。
“这尺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家传的。”他轻描淡写,”量地用的,你要不要试试?”
她认出了那柄尺子。国家档案馆绝密档案里有一份1943年的照片,穿长衫的男人握着同样的尺子,尺身凹槽泛着幽蓝的光。备注栏写着:”沈氏天工门,量地尺,传三十六代,功能未明。”
从那天起,她开始调查沈青崖。沈衡山,十四年前失踪。沈如霜,五岁时”病故”。沈家世代单传,男丁不寿。天工尺,时冢,疑冢,守陵人……这些碎片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她花了三年,只拼出了边缘。
而现在,沈青崖终于踏进了拼图的中心。
“小满,”她打字,”你留在礼泉,别回西安。他胃不好,别让他吃凉的。”
“收到。苏老师,你呢?”
“我要离开敦煌了。”
“怎么离开?你的签证被限制了。”
苏砚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新身份证、火车票、盖着某个不能透露的部门印章的介绍信。这是她三年调查的另一个成果——她认识了一些人,一些同样对”守陵人”体系不满的人。
“三天后,我会在渭河故道和他汇合。”
她关掉电脑,把铅笔从头发里,让长发披散在肩上。三年的流放结束了。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数菩萨耳环的研究员,她是——
“对。”她低声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份。
这个词来自国家档案馆的某份拓片。沈衡山十四年前在时冢入口的石门上刻了八个字:”对之约,生死同量。”她在唐代文献里找到解释:天工门开,需一男一女,阴阳合,方能开启逆八卦。
她不知道沈衡山刻下这八个字时想的是谁。但她知道,现在,她是沈青崖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