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陆沉没回宿舍，趴在桌上眯了两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后颈像锈住的铁棍，转一下咔吧响，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四个烟头掐得歪歪扭扭，都是马建设留下的。窗外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的响动，搪瓷碰搪瓷，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马建设推门进来，嘴里叼着没点的烟，手里拎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底下沉着刘铁柱床底下那双劳保鞋，鞋帮上还沾着掉的泥点。
“技侦说可以做正式比对。鞋底提取了磨损样本，跟监控逐帧比。”
陆沉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翻过来看。横条纹底，橡胶偏硬，月牙形磨损痕从脚跟斜切到前掌。纹路间距、磨损深度、弧度走势，跟凌晨两点零三分那帧画面里的黑影鞋底，像从同一块模具里压出来的。
但肉眼不够。2008年的物证鉴定中心没有磨损图谱数据库，省厅那本图谱要到2015年才编出来。
棱镜有。
闭眼。启动L2。
【棱镜】L2模式识别。鞋底磨损纹路比对。能量消耗：3点。当前能量：85/100。
后脑稍稍发胀。视野里出现叠层——左边是监控截帧里弯腰的黑影，鞋底朝向摄像头不到零点三秒，画面糊得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右边是刘铁柱的劳保鞋底实物，横条纹的沟壑、月牙形凹陷、橡胶边缘的崩裂纹，一条条剥离出来，像X光片一样叠在一起。
横条纹间距吻合。月牙形弧度吻合——从脚跟外侧斜切到前掌，弯度几乎重叠。脚跟深前掌浅的梯度一致，磨损方向都是右脚，外侧偏后的重心也对得上。纹路的磨损梯度、崩裂纹的走向、脚跟偏后那一小块不规则凹陷——全都对得上。
叠层消散。胀感退了，后脑留下似的余韵。
**L2比对：同一双鞋。置信度97%。**
马建设从兜里掏出另一份报告。方志远的手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编织袋内侧检出微量金粉。紫外灯下有荧光反应，跟金鼎金店的足金首饰特征对得上。”
四十万的黄金装进去倒出来，编织纹路的缝隙里总会留下肉眼看不见的粉末。凶手以为换了袋子就净了，但金粉嵌在纤维里，洗不掉。
鞋底磨损指向刘铁柱，编织袋金粉也指向刘铁柱。两条证据链咬合在一起，至少足够把刘铁柱按到审讯桌前。
—
刘铁柱是在城西工地食堂被抓的。
原本上午要去客运站和火车站查人。刚出门，工头电话打到支队，说刘铁柱回来了，没回工棚，直接钻进食堂，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面。他大概以为床底下那双鞋没人会注意，也可能只是熬了一夜没敢真跑，回来探探风声。
中午十二点半，马建设带了两个刑警过去，陆沉跟在后面。食堂是铁皮棚子搭的，水泥地面油渍斑斑，蒸汽从大锅里冒出来，混着炖白菜的味道，闷在棚子里散不出去。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碗蹲在墙吃饭，看见穿便衣的进来，筷子顿了一下，又低下头。
刘铁柱坐在角落，面前一碗面条没怎么动，面条泡得发胀。三十七岁，黑脸膛，右手虎口的茧最厚——绑扎钢筋磨出来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马建设在他对面坐下，把劳保鞋搁在桌上。
筷子停了。
“案发当晚你没上夜班。”
“肚子疼。”
“半夜一两点你出去了。”
“上厕所。”
编织袋展开铺在桌上。马建设没说话，用手指敲了敲袋口。
眼睛扫了一眼，移开。没吭声。
“袋子里检出了金粉。金鼎金店的货，足金。你床底下这个袋子装过黄金。”
食堂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刘铁柱的呼吸声反而清楚了，粗重，带着鼻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马建设等了二十来秒。铁凳子上的人先是硬撑着，背挺着，手搁在膝盖上。第十五秒的时候肩膀先塌下来，然后整个人缩在铁凳子上，像钢筋被剪断了箍筋。
“不是我一个人的。”
“表弟。王磊。他来找我的，说有个活儿，能挣大的。”
“王磊人在哪？”
“不知道。分完东西他就跑了。金子都归他，他给了我八万块钱。”
“往哪跑的？”
“没跟我说。就说了一句——’哥，别找我，过两年风头过了我联系你。'”
—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两点。
马建设在隔壁打电话——”查一下王磊……户籍信息调一下……客运站火车站的监控能调到吗……”
2008年。客运站监控覆盖率不到三成，火车站好一些但也有限。王磊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长途汽车买票不查身份证。追逃手段在这一年还停留在发协查通报和人工排查的阶段。
跑掉一个人，比抓住一个人容易得多。
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是从刘铁柱嘴里慢慢抠社会关系，靠排查缩小范围；二是用棱镜跑一次L4——模拟嫌疑人下一步行动轨迹。
L4消耗15点，加30分钟冷却。精度取决于数据完整度。王磊的信息太少了——只有年龄、性别、亲属关系和籍贯。没有消费记录，没有通话记录，连张照片都没有。
数据不够，跑出来的结果可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刘铁柱刚开口，审讯室那边还在挤牙膏，等挤完了再跑L4，黄金可能已经进了熔炉。
时间不等人。
闭眼。启动L4。目标：王磊，男，22岁，无业，河南信阳潢川县籍，刘铁柱表弟。已知：案发后携赃物失联约36小时，无手机，无银行卡。预测：下一步行动轨迹。
【棱镜】L4预测推演。输入数据不足，置信度受限。能量消耗：15点。当前能量：70/100。冷却：30分钟。
后脑沉了一下，像被人按住后脑勺往下压。太阳的血管跳了两下。视野边缘出现数据流——无数条透明丝线在意识里编织、交叉、断裂、重新连接。有些丝线粗，有些细到几乎看不见，有些刚接上就断了。
社会关系推演：王磊无业，无固定收入，社会关系集中在老家信阳。在江城打零工，没有固定的社交圈。逃跑路径最可能的方向——回老家。
消费习惯推演：22岁男性，文化程度低，无银行卡，现金消费。长途出行首选大巴，不会去需要实名制的火车站。
行为模式推演：首次作案，心理素质不强。恐慌驱动，逃跑目标明确——去最熟悉的地方。不会中途换方向，没有那个应变能力。
叠层收拢。数据流凝成一条模糊的轨迹线，从江城向西南延伸，落在信阳。
**预测结果：王磊大概率逃往信阳老家。置信度：62%。**
睁开眼。
62%。比掷硬币好一点。比”有把握”差一截。
如果追错了——信阳方向调动的警力、跨省协查的流程、人力和时间的消耗——全部白费。王磊可能本没往信阳跑，可能去了别的城市，可能换了身份在江城某个角落窝着。38%的偏差空间里，装得下太多变数。
但反过来想。不追呢？等刘铁柱把社会关系全吐出来再排查，最快也要两三天。两三天里，四十万的黄金随时可能被熔成金水，王磊随时可能跑出河南省。到时候连62%都没了，只剩零。
六成的把握，赌的是时间差。不赌，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马建设推门进来。”王磊户籍调到了。河南信阳潢川县，初中毕业，没有前科。在江城打过几次零工。”
“马师傅，我有个方向，把握不大。”
靠在门框上，等。
“王磊大概率往信阳老家跑了。无业、没银行卡、现金消费，逃跑首选大巴。恐慌状态下的人会往最熟悉的地方跑。”
“多大把握？”
“六成出头。”
马建设点了一烟，抽了两口，弹了弹烟灰。
“六成。也就是说有将近四成的可能扑空。”
“是。”
走到窗边。院子里三月底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链条嘎吱响了一声。看了一会儿，转身。
“信阳方向我跟周支队说。六成不值得全押，但也不能不查。客运站和火车站明天照常查，两手准备。”
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刘铁柱说王磊拿走了金子，另给了他八万现金——但金店报损是四十万黄金首饰，保险柜里还有三十多万现金。现金去了哪儿，金子又有没有经别人手，得再核实。”
“要么刘铁柱说少了，要么赃物不止经了一手。”
门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吊扇在头顶转着，叶片切出来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带着走廊里泡面的味道。桌上的物证报告摊开着，方志远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手写的。
陆沉把报告翻过去，背面空白。他重新写下两个字：王磊。
王磊多跑一天，销赃的可能就大一分。四十万的黄金一旦进了金铺的熔炉，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手机震了。马建设的短信：
“周支队同意两手准备。客运站火车站明天查，信阳方向走协查函。你跟我。”
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翻到”城西”那一页，赵德山的名字在吊扇的阴影里一明一暗。两条案子都在往城西汇聚——刘铁柱在城西工地活，赃物在城西工地的床底下。城西像一个漩涡，把所有线索都往里吸。
窗外天暗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回响。
明天查客运站和火车站。信阳方向同时走协查。两条线并行，哪条先出结果就先追哪条。
但两条都落空呢？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灯，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线，切在水泥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伤疤。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62%。
陆沉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