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洺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煮粥。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父亲。他看了一眼,没立刻接,先把火关小,然后把锅盖盖上,擦净手,才拿起手机。
“喂,爸。”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言策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言斐洺顿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
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没有问他身体好些没有,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半个月没回家。只是一句命令,像对待任何一个下属。
言斐洺把手机放回茶几,回到厨房继续煮粥。
粥已经有点糊了。
他把火关了,盛出一碗,坐在茶几前慢慢吃。粥有点苦,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言斐洺准时出现在中天集团楼下。
他穿了正装——从老宅搬出来的时候,他只带了几套换洗的衣服,正装都在那边。这套是昨天晚上让李济临时送来的,还带着洗店的味道。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他按了按口,深吸一口气。
没事。
只是说几句话而已。
言策的办公室在顶层,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风景。言斐洺敲门进去的时候,言策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坐。”
言斐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言斐洺看着父亲,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一些。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还是更久?他不记得了。
“半个月。”言策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你请了半个月假。”
言斐洺点头:“是。”
“什么原因?”
言斐洺顿了一下:“……身体不太舒服。”
“身体不舒服?”言策看着他,目光锐利,“哪不舒服?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言斐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没办法说实话。
“说不出来?”言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失望,“你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工作上说请假就请假,半个月不见人影,问起来就说身体不舒服。你以为公司是你家的就可以这么随便?你以为你手里的是闹着玩的?”
言斐洺垂下眼:“对不起。”
“对不起?”言策皱眉,“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半个月你人在哪?李济说你出差了,可我让人查了,公司这半个月本没有需要你出差的业务。”
“我搬出去住了。”他说。
言策愣了一下:“什么?”
“我从老宅搬出来了。”言斐洺的语气很平静,“租了个房子,在城西。”
言策的脸色变了。
那是言斐洺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解,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为什么?”
言斐洺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很多。想说那个梦,想说上辈子的事,想说你们来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想说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说了只会让父亲觉得他疯了。
“就是想自己住。”他最后说。
言策盯着他,盯了很久。
“行,”他说,语气冷下来,“你想自己住,可以,但工作不能耽误,明天开始,正常上班,你手里的不能再拖了。”
言斐洺点头:“好。”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爸,还有一件事。”
言策抬起头。
“我想解除婚约,”言斐洺说,“和陆家的婚约。”
言策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言策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说什么?”
言斐洺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我想解除婚约。”他重复了一遍,“我和陆林不合适,没必要绑在一起。”
“不合适?”言策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脸色铁青,“什么叫不合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知底,婚约是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的。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言斐洺垂下眼:“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言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道这个婚约对两家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中天和亚恒有多少是靠这层关系维系着的吗?”
言斐洺没说话。
“你一句不合适,就想把这二十多年的婚约解除了?”言策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言斐洺抬起头。
他想说,爸,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我不想耽误她。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父亲继续训斥。
“小时候离家出走,高中装病骗人,现在又是请长假不露面,又是要解除婚约,”言策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言斐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件事没得商量。”言策最后说,“婚约是两家父母的决定,不是你想解除就能解除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言斐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是对他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猜了。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跳动,他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按了按口,有点疼,但还能忍。
走出中天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
是李济。
“言总,您那边怎么样?”
言斐洺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没事,明天正常上班。”
李济回得很快:“您身体能行吗?”
言斐洺没有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言斐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想起了刚才父亲说的那些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别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每句话他都听过很多次。七岁那年离家出走之后听过,十七岁那年装病被戳破之后听过,现在二十七岁了,还在听。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算长大。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做过两件错事,好像永远也洗不清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
言斐洺看着屏幕上的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书雅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比平时柔和一点,“他说你从老宅搬出去了?”
“嗯。”
“为什么?”
言斐洺顿了一下:“就是想自己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住哪?环境怎么样?安全吗?”
言斐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些。
“城西,一个老小区。”他说,“还行。”
“城西?”书雅婕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怎么跑那么远?”
言斐洺没回答。
书雅婕也没追问。她只是说:“那你照顾好自己。缺什么跟家里说。还有,你爸说你要解除婚约?”
言斐洺握紧手机:“嗯。”
“为什么?”
言斐洺张了张嘴,最后说:“不合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斐洺,”书雅婕的声音很轻,“陆林那孩子挺好的。你们小时候那么要好,怎么现在……”
她没说完。
言斐洺也没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也不知道他们小时候那么要好,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行了,你自己想清楚吧。”书雅婕最后说,“工作别耽误,明天记得去上班。”
“好。”
挂了电话,言斐洺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出租车已经开出了市中心,街道变得窄了,楼房变得旧了。再过十分钟,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那个老小区,那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陆林写的那行字:那天你说,我是第一个给你过生的人。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事。
那天他一个人在家,父母和哥哥原本答应了要陪他过生,结果毫不意外的再次失约了。陆林翻墙过来,从窗户钻进他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着一蜡烛。
“言斐洺,生快乐。”她说,“我妈做的,只有这么小,你别嫌弃。”
他看着那蜡烛,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许了一个愿。
他希望以后每年生,都能见到她。
后来愿望好像没有实现。
出租车停下来。
“到了。”
言斐洺睁开眼,付钱下车。
他慢慢爬上六楼,打开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客厅。
沙发角那个垫子还是歪的。他走过去,把它摆正,然后他坐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发来消息提醒,他点开来,是父亲,言策警告他明天必须上班,解除婚约也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