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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永安六年正月,一场席卷京畿的大雪,把整座京城裹进了茫茫白幕里。

正阳门的城门洞开,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灌进来,打在进出商旅的棉衣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一辆不起眼的青布篷车混在南下返京的漕帮商队里,随着人流缓缓驶过城门门槛,车轮碾过积雪的青砖,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车帘被掀开一道细缝,沈惊阙的目光落在城门两侧斑驳的朱漆上,指尖微微收紧。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有对故地的刺骨寒意,有对仇人的滔天恨意,也有藏在最深处的、对物是人非的怅然。

三年了。

三年前的雨夜,她浑身是伤,靠着张嬷嬷以命相搏,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从这座城门逃出去,身后是萧景渊派来的手,前路是颠沛流离的绝境;三年后的今天,她化名“苏掌柜”,以江南合众商行幕后主事的身份重返京城,身后是遍布南北的商路、无孔不入的情报网、边境枕戈待旦的三万定北军,还有江南漕帮、海商、各州府商户结成的坚实同盟。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静思苑里,任人宰割的孤女了。

“姑娘,城门守卫是萧景渊的禁军亲信,盘查得极严,尤其是对年轻女子,挨个掀帘核验路引。”秦风压低声音,指尖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周身满是警惕,“不过咱们按原定计划,以漕帮运货商队的身份报备,路引都是林伯提前备好的,万无一失。林伯已经在城南锦记商号备好落脚点,后院全是咱们自己人,暗卫都已布好,绝对安全。”

沈惊阙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声音平静无波:“按计划走,不必声张。”

车轱辘继续向前,沿着朱雀大街向内行驶。车窗外的街景熟悉又刺眼,一幕幕撞进她的眼里,也撞开了尘封三年的记忆。

昔威震朝野的镇国将军府,早已被贴上了封条,朱漆大门剥落褪色,门前荒草没膝,连当年父亲亲手栽在门侧的两株槐树,都被砍得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萧索;一街之隔的骠骑大将军府,却是新修得金碧辉煌,门前甲士林立,车马如龙,府檐上的兽首在雪光里泛着冷光——那是她父亲沈策用赫赫战功挣来的规制,如今却被窃取军功的小人,堂而皇之地占为己有。

再往前,便是兵部衙门,沈从安的八抬大轿恰好从门内出来,前呼后拥,随行甲士持刀而立,威风凛凛。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沈从安满面红光的脸,正和身边的下属笑着说话,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她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沈惊阙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就是这个亲二叔,联手萧景渊构陷兄嫂,谋夺沈家兵权家产,把她软禁冷院三年,最后还要放火烧死她斩草除。如今,他靠着沾满沈家鲜血的荣华,官拜兵部尚书、太子少保,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

篷车没有停留,一路拐进城南的窄巷,最终停在锦记商号的后门前。林伯早已等候在那里,老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掌柜棉袍,鬓角全白,背也比三年前更驼了,可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很。一见到沈惊阙掀帘下车,老人瞬间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着压得极低:“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老奴……老奴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林伯是她母亲的陪房,也是沈家最忠心的老仆。三年来,他顶着萧景渊和沈从安的监视,死守着京城的商号和联络点,暗中护着沈家仅剩的旧部,只为等她归来。

沈惊阙连忙扶起他,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粗糙的手,心头微涩:“林伯,快起来,这三年,辛苦您了。”

进了后院密室,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正旺,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耳目。林伯立刻拿出早已备好的朝堂局势图与密报,铺在桌上,一五一十地汇报起京城的现状——三年时间,朝堂格局早已天翻地覆,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三足鼎立死局。

当今陛下年迈体衰,常年卧病,年仅八岁的太子被养在东宫,朝政大半被外戚与权臣瓜分,早已不是当年父亲在世时,政治清明的模样。

第一股势力,是以萧景渊与永安侯府为首的外戚党。萧景渊官拜骠骑大将军,掌控禁军与御林军,手握京畿卫戍之权,永安侯把持着户部与漕运,两家联姻后一内一外,势力最大,气焰最盛,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皆依附其门下。三年来,他们借着边境战事不断向陛下索要兵权,蚕食京营与边军势力,早已成了尾大不掉的祸患。

第二股势力,是以李太傅为首的忠良党。李太傅是她父亲沈策的至交,三朝元老,刚正不阿,手握翰林院与国子监,联合了一批当年沈策的老部下、忠于皇室的老臣。三年来,他从未放弃过调查沈策通敌案的真相,数次上奏陛下请求重审,却屡屡被萧景渊与永安侯府压下,甚至反被污蔑结党营私,若非陛下念着他是三朝老臣,恐怕早已被排挤出朝堂。如今他手中无兵权,始终落于下风,却也是朝堂上唯一敢和萧景渊正面抗衡的势力。

第三股势力,是以丞相为首的中立党。丞相姓王,年过花甲,老谋深算,手握吏部官员任免权,向来坐山观虎斗,谁得势就偏向谁,与永安侯府素有旧怨,却也不愿和手握兵权的萧景渊硬碰硬。他是朝堂上最关键的摇摆势力,也是萧景渊与李太傅都在拼命拉拢的对象。

“小姐,还有一件事,老奴必须跟您说。”林伯指着局势图上的边境位置,声音凝重,“萧景渊上个月刚上奏陛下,说北狄在边境集结兵力,意图南下,借着这个由头,又向陛下要了不少粮草军械,还想把陆峥将军从定北军调回京城。陆将军三次上书拒绝,都被萧景渊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弹劾,要不是定北军军心稳固,陛下怕激起兵变,陆将军恐怕早就被召回京城,身陷囹圄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刺中了沈惊阙最在意的地方。

陆峥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底牌,三万定北军是她唯一能和萧景渊抗衡的兵权。萧景渊这是要釜底抽薪,断了她所有的后路,哪怕他本不知道她还活着,也要把沈家留在军中的最后一点火种,彻底掐灭。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局势图上“定北军”三个字,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她早该料到,萧景渊靠着构陷忠良上位,最忌惮的就是沈家旧部死灰复燃,必然会拼命收拢兵权,巩固自己的地位。

只是她没想到,不过三年时间,他们竟能把朝堂蚕食到这个地步。

“林伯,”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立刻给边境陆峥送密信,让他按兵不动,死守定北军大营,不管萧景渊用什么手段,都不能离开边境,我会在京城帮他化解危机。第二,帮我给李太傅递一句话,就说江南有故人,手里有当年忠武公通敌案的关键证据,想和他见一面。”

林伯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领命:“是!小姐!老奴这就去办!”

待林伯退下,密室里只剩沈惊阙一人。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拿出了那枚谢无妄在武夷山赠予她的黑色玉佩。玉佩温润,上面的“谢”字纹路深刻,哪怕过了半年,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北上入京的一路上,全靠这枚玉佩,她才能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官府、漕帮分舵、甚至江湖势力,见了玉佩都毕恭毕敬,但凡她遇到麻烦,只要拿出玉佩,立刻就能化解。入京之后,她更是隐隐察觉到,暗处一直有人在默默护着她,帮她避开了萧景渊的好几波暗哨,却始终没有露面。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位萍水相逢的知己,迟早会在这座京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而他的身份,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要尊贵得多。

沈惊阙将玉佩重新收好,目光再次落回局势图上,指尖最终停在了禁军布防的位置。

她已经踏入了这座权谋棋局,退无可退。

萧景渊,沈从安,你们以为三年前能把我入绝境,三年后依旧能一手遮天。

可惜,我回来了。

这一次,执棋的人,该换我了。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可密室里的烛火,却烧得格外旺,映着她清冽的眉眼,也映着她眼底,那柄即将出鞘的复仇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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