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十月初三,距离沈惊阙与萧景渊的订婚宴,只剩三。
深秋的京城早已寒意浸骨,可沈府却被一片虚假的热闹烘得滚烫。朱红大门上挂起了簇新的红绸,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往来的仆役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刻意逢迎的笑意——谁都知道,沈家要和如今圣眷正浓的骠骑大将军结亲了,往后这沈府,只会比往更风光。
唯有西北角的静思苑,依旧守着一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
院中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像一双双不甘的手。沈惊阙正坐在窗下,指尖抚过面前摆着的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这是今早萧景渊特意派人送来的订婚首饰,工艺精湛,流光溢彩,是京城最有名的金铺赶制出来的精品,足以羡煞满京贵女。
张嬷嬷站在一旁,看着那套首饰,眉头却紧紧皱着:“小姐,这萧大人看着倒是上心,可一想到他和老爷打的那些鬼主意,老奴就心里发慌。三后的订婚宴,他们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昨她送完信回来,不仅带回了陆峥和林伯的准信,还带来了一个更惊心的消息:萧景渊早已派人暗中接管了沈家在边境的几处田产,甚至连沈策当年留下的旧部府邸,都有他的人夜盯梢。明面上是筹备婚约,暗地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订婚宴一过,就彻底吞掉沈氏所有的残余势力。
沈惊阙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赤金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上心?他上心的从来不是我,是这套首饰能换来的沈家兵权,是我母亲留下的万贯家产。”
她抬手,将那套价值连城的头面随手推到一边,像是在扔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三年前,她或许还会为萧景渊这点“心意”心动,可如今,这些虚假的温情,在她眼里只觉得无比恶心。
“对了小姐,”张嬷嬷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老奴昨出府,听林掌柜说,萧景渊这几频繁出入永安侯府,和柳玉茹小姐见面的次数,比来咱们府里都多。京城里已经有闲话传出来了,说萧大人和永安侯府早有婚约,和咱们小姐的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
“意料之中。”沈惊阙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既要沈家的兵权家产,也要永安侯府的朝堂势力,两头都要占,自然要两头都哄着。只是他忘了,贪心不足,迟早会撑破肚子。”
她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管事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夫人派人来请您去前院的裁衣坊,说是给您定制的订婚礼服赶好了,让您亲自去试试合不合身,有哪里不妥的,也好让裁缝立刻修改。”
张嬷嬷立刻警惕起来:“小姐,别是他们设的什么圈套吧?”
“圈套倒不至于。”沈惊阙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素色的裙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们现在还需要我这个‘准将军夫人’撑场面,在订婚宴之前,不会轻易动我。正好,我也想去前院走走,看看这沈府,如今到底是谁的天下。”
被软禁三年,她除了昨让张嬷嬷出府,自己从未踏出过静思苑半步。沈从安和萧景渊以为她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成了笼中鸟,却不知道,这三年里,她早已把沈府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都在心里摸得清清楚楚。
她带着张嬷嬷,跟着管事往前院走去。一路之上,过往的仆役见了她,无不躬身行礼,一口一个“大小姐”叫得恭敬,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们都知道这桩婚事的风光,也隐约听说了这风光背后的算计,只是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沈惊阙目不斜视,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路过花园的假山时,远远就听见了柳氏和沈清柔的声音,从假山后的水榭里传出来。
“娘,我就是不服!凭什么沈惊阙那个贱人能穿那么好的礼服?那可是江南最好的绣娘赶制的!还有那套赤金头面,我求了爹那么久,爹都不肯给我买!”沈清柔的声音尖利,满是嫉妒与不甘。
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安抚:“我的傻女儿,你跟她争这个做什么?不过是三的风光罢了。等订婚宴一过,她手里的东西到了你爹和萧大人手里,她就是个没用的弃子,到时候别说礼服头面,她能不能活着走出沈府都两说。你是沈家唯一的嫡女,将来要嫁的是高门世家,跟一个将死之人置气,不值得。”
“可我就是不甘心!”沈清柔不依不饶,“萧大人那样的人物,本该是我的!要不是她占着嫡女的位置,占着那点破烂嫁妆,萧大人怎么可能看她一眼?娘,要不我们想个办法,在订婚宴之前,让她彻底出丑,让萧大人厌弃她好不好?”
“你给我安分点!”柳氏厉声呵斥,“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爹和萧大人的计划不能出半点差错!你要是敢惹事,坏了他们的大事,你爹第一个饶不了你!等事成之后,你想怎么处置她,娘都由着你,现在给我老实点!”
后面的话,沈惊阙已经没兴趣再听了。她脚步未停,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张嬷嬷跟在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道:“小姐!他们简直是蛇蝎心肠!都已经算计到这个地步了!”
“意料之中。”沈惊阙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连亲侄女都能下此狠手,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她原本以为,沈从安就算再贪婪,再狠毒,终究和她有着血脉亲情,当年父母的死,他或许只是被萧景渊蛊惑,顺水推舟谋夺家产。可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穿过花园,再往前走,就是沈从安的外书房。平里,这里守卫森严,没有沈从安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可今,或许是府里忙着筹备订婚宴,守卫都被调去了前院,书房外竟只有两个小厮守着,还凑在一起低声闲聊,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而书房的窗户,虚掩着一道缝,里面传来的声音,清晰地飘了出来。
是萧景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还有几分阴鸷:“沈大人,三之后就是订婚宴,你到底能不能确定,沈惊阙手里真的有沈策的兵符和密信?我已经查了三年,把沈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要是她手里本没有,我们这一番布局,岂不是白费功夫?”
沈惊阙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她对着身后的张嬷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退到廊柱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书房里的对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字一句,直直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只听沈从安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景渊贤侄放心,那东西绝对在她手里。当年我兄嫂出事之前,特意派人把兵符和密信送回了京城,指名道姓要交给惊阙。我当年抄了静思苑,把整个院子都挖地三尺了,都没能找到,除了她自己藏起来了,还能有别的可能?”
“更何况,”沈从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狠戾,“沈策当年留下的定北军旧部,只认兵符不认人。陆峥那小子,手里握着三万铁骑,这三年来一直阳奉阴违,不肯听我的调遣,不就是等着沈惊阙拿着兵符去找他吗?只有拿到兵符,你才能真正掌控定北军,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永安侯府才会真正放心地和你联手。”
萧景渊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沈惊阙和三年前不一样了。昨我去见她,她看似温顺,可眼神里的东西,却藏得很深。万一她在订婚宴上不肯交东西,甚至当众闹起来,怎么办?”
“闹?她拿什么闹?”沈从安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被软禁了三年的弱女子,无依无靠,手里没有半点实权,就算闹起来,谁会信她?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说她思念父母过度,失了心智,就能把她拖下去,直接关起来。实在不行,就给她下点药,让她在宴会上失仪,到时候别说婚约,她连沈家大小姐的身份,都保不住。”
听到这里,沈惊阙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她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他们的狠毒,却没想到,他们早已为她想好了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接下来,书房里的对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她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亲情与过往的念想,炸得粉身碎骨。
只听萧景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说起来,当年要不是沈策太过固执,非要揪着永安侯府通敌的案子不放,也不至于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我们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劲,来对付一个黄毛丫头。”
永安侯府通敌!
沈惊阙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父亲当年出事之前,确实在信里提过,他查到了朝中重臣通敌卖国的证据,只是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就传来了战死的消息。
原来,是真的!
“谁说不是呢。”沈从安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兄长的愧疚,只有满不在乎的冷漠,“我那大哥,一辈子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要是真的把永安侯府通敌的证据递到陛下跟前,不仅永安侯府要满门抄斩,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你这个副将,更是前途尽毁。我们也是被无奈,才先下手为强。”
被无奈?
沈惊阙的眼底,瞬间涌上了滔天的血色。
她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耳边只剩下书房里那两个恶魔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刻进她的骨血里。
“当年要不是沈大人你,把沈策的行军路线和布防图,偷偷传给了北狄人,也不会有那场伏击战。”萧景渊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阴狠的得意,“我再故意拖延援军,断了他的粮草,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力战而亡。一代镇国大将军,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弟弟和副将手里,说出去,谁能信?”
“还有事后,”沈从安接话,语气里满是算计,“我们伪造了他通敌的书信,送到了陛下跟前。要不是陛下念着他往的功绩,不肯株连沈家,沈家早就满门抄斩了,哪里还有今天的风光?说起来,我这个做弟弟的,还算是‘救’了沈家一命呢。”
“至于沈惊阙,”萧景渊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当年她才十三岁,一个小姑娘,就算有疑虑,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把她软禁在静思苑,一来能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系,二来也能留着她,等着她拿出兵符和密信,算是物尽其用。”
“只是没想到,这丫头倒是能忍,三年了,愣是半点口风都没露。”沈从安咂了咂嘴,“不过没关系,三之后的订婚宴,就是她的死期。等拿到了兵符和密信,她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到时候找个由头,把她送到城外的庄子上,一杯毒酒,三尺白绫,让她下去陪她那死鬼爹娘,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沈大人考虑得周全。”萧景渊笑了起来,那笑声落在沈惊阙的耳朵里,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刺骨,“等解决了沈惊阙,掌控了定北军,再和永安侯府联手,扳倒丞相,这大启的朝堂,迟早是我们的天下。”
后面的话,沈惊阙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又像是在下一秒就要沸腾着冲出血管。
原来如此。
原来父母本不是意外遇伏,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自己最亲的弟弟,最信任的副将,联手出卖,构陷,断了援军,绝了粮草,最后惨死在北狄人的刀下。
原来他们不仅害死了父母,还要伪造通敌的罪名,让父母死后都要背负污名,不得安宁。
原来这三年的软禁,不是为了“守孝养病”,是为了把她困在笼子里,等着榨她最后一点价值,然后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去陪她的父母。
原来她自幼倾心相待、托付终身的未婚夫,是害她父母的元凶之一。
原来她敬爱的、以为只是一时糊涂的叔父,是亲手把自己的兄嫂送上绝路的刽子手。
最亲的族人,最信任的爱人,联手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这把刀,不仅刺穿了她的身体,更碾碎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信仰、所有的真心、所有的念想。
三年来的隐忍,三年来的期待,三年来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她垂在袖中的手,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只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脏,将她整个人都冻成了冰。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脚步声忽然响了起来,像是有人要出来。
张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拉着沈惊阙,想要躲起来。可沈惊阙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扇虚掩的书房门,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就在房门即将被拉开的前一刻,不远处的花园里,忽然传来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就是仆役的惊呼声。书房里的脚步声顿住了,萧景渊和沈从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疑惑,随即,两个守在门外的小厮,连忙朝着花园的方向跑去查看情况。
危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沈惊阙缓缓回过神,眼底的空洞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还有燃到极致的恨意。
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冲进去和那两个恶魔对峙。她知道,现在的她,手里没有实权,没有足够的证据,冲进去除了打草惊蛇,断送自己的性命,没有任何用处。
她转身,带着张嬷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外的廊柱,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刻进了骨血里的恨意,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凝聚。
回到静思苑,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张嬷嬷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小姐!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啊!老奴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狠心!将军和夫人待他们不薄啊!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沈惊阙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她一步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站了很久很久。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三年的软禁,她靠着对父母的思念,靠着对萧景渊的那一点残存的期许,撑了下来。她以为只要熬过去,就能查相,就能为父母讨回公道。
可到头来,真相却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残忍。
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亲情与爱情,全都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是害她父母的凶器,是困住她三年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转过身,走到床前,从暗格里拿出了那封父亲临终前托人送回来的绝笔信。信上那句“景渊与从安有异,护好自己,勿信任何人”,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睛里。
原来父亲早就提醒过她,是她太傻,是她太天真,是她不肯相信,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会如此歹毒。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信上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却没有半滴泪。
眼泪,早在听到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流了。
从今起,世上再无那个对亲情爱情抱有期待的沈家嫡女沈惊阙。
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一心复仇的孤魂。
萧景渊,沈从安,永安侯府。
你们欠我沈家的,欠我父母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我要你们身败名裂,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我要你们死后都要坠入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
她缓缓将绝笔信收好,然后从暗格里,拿出了那把早就准备好的、磨得锋利无比的匕首,还有那份假的嫁妆清单与旧部名册。
三后的订婚宴,你们以为是你们收网的子。
却不知道,那也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第一场葬礼。
她抬眼看向窗外,眼底的寒意,比深秋的寒风,更冷,更烈。
而此刻,京城深处的隐秘宅院,谢无妄正听着暗卫的回禀。
“王爷,沈大小姐今路过沈从安的书房,听到了萧景渊和沈从安的全部密谈,得知了沈策将军夫妇被害的真相。方才属下按您的吩咐,在花园弄出动静,引开了守卫,沈大小姐安全回到了静思苑,没有暴露。”
谢无妄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杯中的热茶氤氲起白雾,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淡漠:“她怎么样?”
“回王爷,沈大小姐全程没有哭,也没有失态,回到静思苑之后,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属下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全变了。”
谢无妄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至亲背叛,血海深仇,没有击垮她,反而让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要露出真正的锋芒了。
“继续盯着。”他淡淡吩咐道,“沈府内外,萧景渊的所有动向,都要随时回报。另外,把当年沈策将军被害的全部卷宗,还有永安侯府通敌的证据,都整理好,以备不时之需。”
“是。”暗卫躬身退下。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谢无妄抬眼看向沈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倒要看看,这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家嫡女,要如何在三后的订婚宴上,掀翻这整个棋局。
而静思苑里,沈惊阙已经点燃了火盆,将萧景渊送来的所有首饰、绸缎,还有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一件件,扔进了火盆里。
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着她冰冷的脸,也烧尽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少年情意。
婚约当头,诛心局已布。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人,是她沈惊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