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朵来得太快,他只能整个人往地上滚,后背碾过碎石子。
还没来得及喘气,破风声又到了脑后。
他本能地把枪横在背后。
“锵——”
金属撞击的尖响在巷子里来回弹跳。
李安俨翻过身,看见黑衣人的枪尖正抵在自己咽喉前三寸。
他低头,口的战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罗佟盯着那片皮肤。
没有疤痕。
他眉骨跳了一下。
昨晚刺中那人左,伤口应该很深,不可能一天就消失。
就算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也该留下明显的疤。
难道真的不是他?
罗佟往后撤了半步,枪尖却没有放下。
巷子里只剩下灯笼里的烛芯在噼啪爆响,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李安俨心口没有半点伤痕。
罗佟盯着那道被刀刃划开的衣甲裂缝,里面露出的皮肤光洁得像刚打磨过的石头。
昨晚那一掌分明打中了。
他确认过力道——就算不够致命,也足够让人口淤青扩散到巴掌大小,少说三天缓不过劲。
可刚才交手时李安俨的腾挪、出招、呼吸节奏,全看不出内脏受过震荡的痕迹。
难道说……夜里那个裹着黑布的身影,本就不是眼前这位从四品武将?
罗佟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
如果不这样假设,本说不通——为什么李安俨连一丝受伤的迹象都没有?
巷子口突然响起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叮当声。”
将军!您在哪?”
有人在喊。
李安俨立刻挺直腰板,扯开嗓子吼回去:“贼人刚逃!快堵住胡同!”
罗佟眉头拧紧,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脚尖往地面一点,身体像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掠上房檐。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脆响,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的事情彻底偏离了预想。
他必须重新找出昨夜那个黑影的下落。
赶来的亲卫把李安俨从地上搀起来。
为首那个满脸焦急地问:“将军,伤着哪了没有?”
“再晚来两步,你们就该收尸了。”
李安俨扯了扯被刀锋撕破的护心甲,冷哼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今晚的事关乎本将名声,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
他扫了一圈围上来的六个守卫,目光像刀子刮过每张脸,“回府再说。
走!”
按规矩,从四品武将遇袭,天亮就得报到兵部去。
可李安俨当场封了口,命令手下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六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开口问为什么。
他们只能往那个方向想——将军爱面子,怕丢人。
罗佟走在回府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的画面。
李安俨的甲破了,底下的皮肉确实完好。
过招时他也留意过,对方的力道、速度、反应,都不像受了内伤的人。
结论只有一个:那个用罗家枪的黑衣人,不是李安俨。
可如果凶手不是他,长安城里还有谁会使这套枪法?罗佟把所有人都数了一遍:他自己、窦线娘、秦琼,加上李安俨。
再没别人了。
现在突然冒出第五个人,还能调动十几张弓。
这个人到底是谁?跟罗家祖上有什么渊源?还是说,他本就是太子李承乾埋的另一颗棋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要他命的,除了李承乾,还能有谁?罗佟脚步顿了顿。
也许昨晚那个人和李安俨一样,当年都是他父亲帐下的老兵。
只是上过沙场的人,最后都投到了太子门下。
而李安俨跟他有过节,李承乾怕派他出手会节外生枝,才另外安排了一个更净的人来办这件事。
夜色深了,罗佟脑子里乱成一团。
许多念头翻来覆去,可整件事他连一条线头都没抓住。
他原本的打算不难——把李安俨引出来,再装作无心说漏嘴,递给大理寺卿孙伏迦。
可眼下,李安俨和昨晚那个黑衣蒙面人对不上号。
这一步踏空,他原先搭好的架子全塌了。
“不行,得回去问母亲,罗家枪法到底还有多少人摸过。”
拿定主意,他脚下加快,朝罗府的方向拐去。
府里黑沉沉的,只有后院一间屋子的窗户透出亮光,像有人特意点了灯在等。
罗佟刚靠近门槛,屋里就传出窦线娘的声音:“是通儿吧,进来说话。”
他眉心一紧,知道母亲早就料到他今夜会出门。
转念一想,她身上带着功夫,自己夜里 ** 的事瞒不过去。
推开门,窦线娘正端坐在桌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通儿,你去试那李安俨了?结果如何?”
她性子急,话一落地就直捣正题。
罗佟垂下眼:“这事儿没瞒住母亲。
我是去探了他,可他不是昨晚那个穿黑衣、遮脸的人。”
他接着把方才的
窦线娘听完,眉心堆起一道褶:“不对头。
按理说,该是他才对。”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罗家枪法,知道的人没几个。
你我母子,再加上你秦琼伯父,这三个都能撇开。
剩下晓得这路枪法的,也就是李安俨,还有……”
话说到半截,她忽然卡住。
罗佟眼神一亮:“还有人知道?”
“有。”
窦线娘点下头,神情比刚才更凝重,“不过那人早就隐了,不像会这种事。
再说,要是真是他出马,想要咱们的命,本不用费这么多手脚。”
这话勾起了罗佟的好奇。
能让这个脾气火爆的亲娘服软的人,手上的功夫绝对硬。
别小看窦线娘——她是窦建德的女儿,一杆方天画戟舞得泼水不进,金丸弹绝技更是甩出去就能打翻一片大唐将领。
那人能让她说出这种话,武功多半在她之上,兴许比罗成还强。
“这么算起来,那人和罗家也有渊源。”
窦线娘的目光飘向窗外,像被什么拖回了从前那个刀光剑影的年头。
她讲出一段往事:罗成的父亲罗艺,当年在外面还和一个姓姜的女子生了个儿子,取名罗松。
可那时罗艺一直在外头打仗,这儿子一落地就和罗家断了联系,后来跟着母亲姓了姜,也就叫了姜松。
论辈分,这人还是罗佟的叔父。
后来他找着了罗艺,自然也学会了罗家枪法。
罗佟一听“罗松”
二字,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影子——这不是隋唐四绝里排头一个的那位吗?
隋唐四绝:罗松手里的枪,尚师徒胯下的马,侯君集脚上的轻功,王伯当袖中的暗箭。
罗佟心里翻了个个儿——昨晚那身影要真是罗松,自己这点斤两,别说伤他,怕是连对方衣角都摸不着。
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低声嘀咕:“既然是叔父,总不至于对自家人下死手。”
他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就先否定了。
罗佟绷着脸,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虽然自认武艺不差,但要说五招之内能把罗松打出血,那是痴人说梦。
再说,罗松早就躲进山野不问世事,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没道理。
可排除了罗松,还有哪个家伙能把罗家枪使得这么溜?
“这事透着邪乎,娘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是谁捣的鬼。”
窦线娘歪着头,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
罗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他猛地坐直身子:“娘,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有人把罗家枪的路数透了底,教给了别人?”
“这么一算,知道咱家枪法的人可多了去了!”
罗家枪法当年在战场上得敌人屁滚尿流,名声太大。
要是有人存心记下了招式,再找人一起琢磨破法,一来二去,这枪法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窦线娘眼珠子一转,拍了下桌子:“你是说,那晚动手的是太子的人?”
“李安俨早把枪法教给了那家伙?”
“没错。”
罗佟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李承乾和李安俨又不是傻子,那天晚上刚跟我闹了不痛快,我一出宫门就挨了黑砖,他们脱不了系。”
“要洗白自己,李安俨哪能亲自上场!”
“可这样一来,想抓着他们的尾巴就难了。”
从窦线娘屋里出来,夜风贴着脖子灌进来,罗佟缩了缩肩膀,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
今晚这趟虽说没白跑,但跟他预想的差了一大截。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试探出李安俨就是那晚的刺客,立马捅到大理寺孙伏迦那儿去。
现在倒好,李安俨压没亲自出手,事情一下子卡住了。
对方手脚擦得净净,连个线头都没留,这案子怕是扎手。
要是光靠大理寺那帮人去翻,猴年马月也翻不出个屁来。
这事,还得他自己摸黑去查。
不是信不过大理寺那帮人,而是这事太重,他不敢交到别人手里。
可今晚这么一闹,蛇已经惊了,他不确定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要是对方较真追查,他罗佟用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在这长安城里头,能三招两式就把李安俨打得挂彩的主儿,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何况他今晚耍的是枪,这范围一缩,对方稍微一查就能框住他。
就算他到时候死不认账,对方也能猜个 ** 不离十。
要是真闹大了,收场可就费劲了。
罗佟眯起眼,咬了咬牙:“要是他们真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明天早朝就是最好的时候。”
卯时三刻,长安城还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凝着薄霜,石板路上连个脚印都看不见,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的回音。
罗佟把清河侯的朝服领口拽了拽,那布料上残留的皂角气味钻进鼻腔。
皇宫正门口立着几个禁军士兵,火把在铁架上噼啪作响,光线将盔甲边缘镀上一层暖黄。
其中一人认出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侯爷来得早!您往午门那边走,穿过门洞就是两仪殿,别走岔了。”
罗佟冲他点点头,嘴角刚弯了弯便大步往前迈。
靴底踩在宫道青砖上,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来回弹跳。
残留的夜露从一旁的矮柏上滴落,砸在肩头,凉意立刻渗进布料里。
穿过的第三道拱门旁,一盏宫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线在墙面上扯出曲折的影子。
罗佟眯起眼,前方那排高耸的石阶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台阶顶端,两仪殿的飞檐在晨曦尚未触及的天幕下勾出沉黑的轮廓,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撩动,一下一下敲出清脆的响动。
殿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朝服的颜色混在一起,暗红、深紫、墨青,三三两两扎堆,窃窃私语声像蜂群在头顶盘旋。
罗佟的身影刚挤进人群边缘,那些低声交谈便像被刀切过一样停了一瞬,随即换成了更加密集的目光焦点。
程咬金那具肥硕的身躯从人群里撞出来的时候,旁边两个年轻文官差点被他挤得趔趄。
他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笑,声音浑厚得像在演武场上喊号子:“罗佟小子,头一回上朝吧?腿肚子没抖吧?放心,有俺老程镇着场子,谁也不敢给你使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