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点五十到的。电梯门一开，整个楼层立刻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了头，又飞快地低下去。有人正端着水杯往茶水间走，看见我之后拐了个弯，绕到了另一条走廊。
我走到自己工位上，昨天没搬走的纸箱还摆在那里。
技术部的接替人选已经安排好了——是隔壁组的何亮，比我晚进公司三年，常做前端页面的。让他来接底层核心系统的维护，跟让一个修自行车的人去开飞机没什么区别。
何亮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交接内容。他跟我以前关系不远不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林哥，核心数据库的连接配置能先给我看一下吗？”
我刚开始给他讲，郑通从玻璃办公室走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杯咖啡，走到我们旁边站住，没坐下。
“小何，你先回去忙吧，基础配置让运维那边给你发一份就行，不用占林辰太多时间。”
何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合上笔记本走了。
郑通低头看着我，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交接的时候注意一下，涉及到客户数据和核心系统的内容，不要外传。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协议里都写着的。”
“我还没签协议。”
“你会签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嘴唇在动。”28万呢。你不是还有套房子要装修吗？”
他怎么知道我有房子要装修？
这件事我没在公司跟任何人提起过。上个月签完购房合同之后，我只在手机上跟我妈通过一次电话说了这事。
他把杯子放到我面前的桌上，好像忘记拿走了一样，转身回了办公室。
咖啡杯旁边有一小片水渍洇在桌面上，像一个不规则的句号。
十一点左右，公司全员邮箱推送了一封通知。
我看不了邮箱了，是何亮在旁边小声念给我听的。他不敢直接转发给我，只敢用嘴说。
那封邮件是赵总发的。主题是”关于近期人事调整与核心业务推进的说明”。
邮件里的第三段话，何亮只念了一遍，但每个字我都记住了。
“特别感谢运营总监郑通同志在智慧云平台攻坚阶段的突出贡献。郑通同志主导完成了平台底层技术架构的优化设计与全面升级，为公司后续业务转型奠定了坚实基础。”
底层技术架构的优化设计与全面升级。
何亮念完之后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了。他知道那些代码是谁写的。整个技术部都知道。但这封邮件是赵总发的，而赵总的名字代表着方向。方向指哪儿，所有人的头就往哪儿低。
我站起来。
“辰哥，你去哪儿？”何亮问了一声。
“回家。”
“交接还没。”
“让郑总监自己交接吧。架构是他设计的嘛。”
我拿起纸箱往电梯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看见三个同事正在里面倒水，其中有一个是上个季度跟我一起加班赶上线的王斌。三个人同时转过身去，面朝饮水机的方向，背对着我。
没有一个人转过来。